又過了一天,白塔村那包課本還是沒有走。
領班說的再看,最後只在包裹旁邊多留了一道鉛筆印。
老馬進貨場時,先看見那輛藍白郵車停在牆邊,隨後才看見待發區裡的舊布包。
包裹的位置比前幾天往裡挪了些,外面的繩結也被別的郵袋蹭得起了毛。
他伸手把它往木牌下面推了推,剛收回手,門口便傳來中巴車的喇叭聲。
門衛朝外面看了一眼。
「進城的村車又進來了,誰要下車趕緊下,下午還得裝貨。」
老馬抬頭看過去。
馬里大叔從車上下來時,手裡多了一隻空麻袋。
麻袋底部沾著灰,袋口還留著一截斷繩。
他先把麻袋放到腳邊,轉身把卓瑪從車上扶下來。
卓瑪的書包比上次鼓了一點,拉鏈邊上掛著一個裂開的布筆袋。
兩人沒有立刻往郵政裡面走。
馬里大叔站在車門旁,朝司機比了個手勢。
「下午還回來?」
「回來是回來,你別又拖到最後一趟。」
「知道,辦完事就走。」
司機沒有等他再說,已經把車往旁邊挪了挪。
馬里大叔提起麻袋,領著卓瑪進了院門。
他先去西邊貨場問活。
那邊正在卸一車化肥,領活的人拿著名單從車頭走到車尾,見他過來,手掌一擺。
「今天不缺人。」
「那下午呢?」
「下午也說不準,你別在這兒等著。」
馬里大叔看了看車裡堆著的貨,又低頭拍了拍自己的麻袋。
「我就在附近轉轉,要是缺人你喊一聲。」
「行,真缺了叫你。」
領活的人說完就轉身招呼別的人。
馬里大叔沒再糾纏,帶著卓瑪往車站外面走。
他們在街口停了一會兒。
卓瑪先把書包里露出來的練習本往裡塞了塞。
練習本的外角已經磨得發白,捲起的紙頁卡在拉鏈邊上,她按了兩下,才把本子重新推回去。
隨後她拿出那隻裂開的布筆袋,指尖從開口處伸進去,把裡面的鉛筆一支支摸出來。
其中一支的筆帽已經不見了。
馬里大叔掃了一眼。
「先別掏了,掉一支算一支,回頭再買。」
「不是掉的。」
卓瑪把筆袋翻過來,露出底下磨白的一片。
「書包裡面擠的。」
「擠壞就換個地方放。」
馬里大叔說著,把她手裡的筆袋拿過來,想用麻繩在外面繞一道。
繩子剛穿過去,裂口又被撐開了。
卓瑪趕緊按住。
「別這麼勒,會把布扯開的。」
「那你說怎麼辦?」
「先放書包里。」
「放裡面它就自己合上了?」
馬里大叔嘴上嫌棄,手卻鬆開了繩子。
他把筆袋翻到裡面,將裂開的那一面朝里折好,又塞進卓瑪的書包側袋。
「下午再找個鋪子,買個結實點的。」
卓瑪把書包帶往肩上一提,沒有說不用。
兩人又往街里走了一段,辦完了要辦的事,回到總站時,司機已經把車頂的繩子解開。
馬里大叔看著車旁堆起的麻袋,沒有立刻上車。
「先去問問書。」
卓瑪點點頭,跟著他進了郵政大廳。
櫃檯後的工作人員正在給一疊單據蓋章。
馬里大叔把貼身口袋裡的寄件憑證摸出來,放到櫃檯上。
憑證被折出了幾道白痕,邊角還沾著一點車上的灰。
「這張上面的班次,已經過去了。」
他說著把憑證往前推了推。
工作人員拿起來看了一眼,又翻開旁邊的登記本,手指在白塔村那一行停住。
「包裹還在站里,沒上車。」
馬里大叔的手指壓住憑證邊角。
「不是說過幾天有車嗎?」
「有車就走,沒湊夠就得往後排。」
工作人員把登記本轉了半圈,指著日期欄給他看。
「這一班貨沒湊夠,下一班還得等,上面的日子只是預計班次,沒裝上車就順延,東西還在。」
馬里大叔盯著那行日期,臉上的褶子慢慢擠到了一起。
「那這個日子,算是白寫了?」
工作人員把憑證推回來。
「登記總得有個數,真上車了,就按這一班走。」
馬里大叔沒有馬上收憑證。
卓瑪站在他身邊,目光越過櫃檯,落到了裡面那塊寫著白塔村的木牌上。
她看了一會兒,才小聲說:「書還在就行。」
馬里大叔回頭看她。
「你倒是好說話。」
「丟了才麻煩。」
「沒丟也麻煩。」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把聲音壓了下去。
後面有人抱著一摞郵袋過來,工作人員往旁邊讓了讓。
「別擋著交接。」
馬里大叔把憑證收回口袋,帶著卓瑪往貨場走。
老馬正好從分揀台旁邊經過。
領班一眼看見他們,指了指裡面。
「白塔那包還在,自己看標籤,別翻錯了。」
「知道。」
老馬走到待發區,從幾隻小包後面把那包課本拖了出來。
舊布上沾了一層細灰,卓瑪上次按過的地址紙已經捲起一個角。
卓瑪伸手把紙角壓平,掌心剛放上去,便停住了。
「這裡破了。」
她指的是包裹側面。
那道被車廂蹭出來的毛口又裂開了一點,露出了裡面一層舊布。
馬里大叔伸手扯了扯,繩結立刻鬆開半圈。
「這一路都沒發,怎麼還給磨成這樣?」
「旁邊的袋子挪來挪去,碰著了。」
老馬把繩頭撿起來,沒讓它繼續拖在地上。
「這裡重新繞一遍,別讓口子再開。」
馬里大叔把包裹按住。
「你會弄?」
「繩子還沒斷。」
老馬蹲下來,將鬆開的那一段從包底繞過去。
卓瑪也跟著蹲下,把地址紙按在布面上。
她的筆袋從書包側袋裡露出半截,裂口被折到裡面,仍然往外翻。
老馬看了一眼。
「這個也拿出來。」
卓瑪把筆袋遞過去。
「不是包裹里的。」
「我知道。」
老馬接過來,用剛才那截多出來的細繩在裂口外面打了兩個結。
繩子收緊時,布邊被壓住了,開口沒有再往外翻。
馬里大叔看著那兩個結,伸手碰了碰。
「能撐多久?」
「先用著。」
「你這話跟櫃檯說的一樣。」
馬里大叔把筆袋拿回來,塞進卓瑪的書包。
「能撐多久也比現在強。」
老馬低頭繼續纏包裹。
繩頭從布角下面穿過去,又繞回原來的結。
他把地址紙重新壓平,指腹在「白塔村下屬網點」幾個字上停了片刻。
「下一班要是排上了,應該就能走。」
馬里大叔看了看那張紙,又看了看待發區里擠在一起的郵袋。
「那我們就先回去,別專門守著。」
老馬手上的繩子沒有停。
「我也只能幫你們留意,車什麼時候排,不歸我定。」
馬里大叔盯著他看了兩秒,像是想從這句話里再摳出點什麼,最後只把包裹翻過來檢查了一遍。
「那你幫忙留意一下。」
老馬把繩頭壓進結里。
「你們下次進城先來問我,我每天都在這邊,能查到就告訴你們。」
這話說出口以後,他自己也頓了一下。
馬里大叔沒有追問,只把憑證重新拍進衣襟。
「行,那就麻煩你了。」
卓瑪抱起書包,目光又落到包裹上。
「它還要在這兒放多久?」
馬里大叔伸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別問了,問了也不是他說了算。」
老馬沒有接話。
馬里大叔把包裹往待發區里推了推,直到舊布的一角貼住木牌下面,才收回手。
外面又傳來司機的喇叭聲。
這次比剛才急了一些。
馬里大叔回頭看了一眼,拉著卓瑪往門口走。
走出幾步,他又停下來。
「要是今天沒走,明天也別替我們等。」
老馬抬頭。
「我本來就在這兒。」
「那就看你的活,別耽誤了。」
馬里大叔說完,帶著卓瑪上了車。
卓瑪坐到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抱在腿上。
車子發動前,她隔著玻璃朝郵政裡面看了一眼。
老馬還站在待發區旁邊,手裡捏著那張重新壓平的地址紙。
他把紙放回包裹上,又往旁邊的登記單上看了一眼。
那串包裹編號被一隻藍色印章蓋住了半截。
老馬把包裹翻了半圈,側面的分揀標籤上還留著一行完整編號。
他對著那行字,把編號抄進自己的分揀夾角,又回頭看了一眼被印章蓋住的登記單。
寫完以後,他沒有馬上合上夾子。
中巴車從門口開出去,車尾的灰塵慢慢散開。
待發區里,白塔村的包裹還在原來的位置。
老馬把夾子合上,手指在封面上壓了一下。
「下一班。」
他說給自己聽的聲音很輕,隨後又低頭去搬旁邊的郵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