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的路比上山快一些。
閆雙萍走在前面,書包被她抱在胸口,肩帶沒有再壓到手背。書包里那盞小電池燈碰著課本,走幾步便輕輕響一下。
老茄跟在她後面,手裡提著自己的包。老太太站在院門裡的身影已經被樹枝擋住,只偶爾還能看見門帘晃一下。
閆雙萍走到一處平緩的地方,停下來把書包放到石頭上。
「又疼了?」
「不是。」
她把拉鏈拉開,先看那本燒卷邊的練習本,再摸了摸電池燈。
燈沒有被壓壞,開關也還好好的。
「奶奶把這個也塞進來了。」
「嗯。」
「她自己還留著蠟燭。」
閆雙萍把書包重新合上,手指在拉鏈頭上停了一下。
「她總說家裡還有。」
老茄沒有接話。
前面已經能看見光明村的屋頂,村口那家小賣部的捲簾門半開著,白色燈管從門縫裡照出來,把擺在門口的紙箱照得很亮。
再往前,幾戶人家的窗戶也亮著燈。有人在院子裡洗菜,水龍頭旁邊掛著一隻電熱水壺,壺上的指示燈一閃一閃。
閆雙萍從村口經過時,朝那幾扇亮著的窗戶看了看,沒有說什麼。
老茄的視線卻停在了其中一扇窗上。
屋裡有人拉開窗簾,燈光從玻璃上掠過去,很快又被窗簾擋住。
遊戲外的麥亮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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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裡不是已經通電了嗎?」
彈幕立刻擠滿了屏幕。
【光明村當然通了,山里那戶又不是光明村。】
【你之前不是還算過嗎,接一戶要鋪多少線。】
【現在看見燈了才想起來?】
老茄把麥往回推了推。
「我知道。我的意思是,光明村這邊都能通,山里那段路也不是完全沒法修。」
【能修和划算是兩回事,王總不是這麼說的嗎?】
他張了張嘴。
閆雙萍已經走到小賣部旁邊,正在把書包往肩上提。老闆娘看見她,隔著櫃檯招呼了一聲。
「雙萍,回學校啦?」
「嗯。」
「你奶奶還好吧?」
閆雙萍的手指收緊了一點。
「沒事,屋裡燒了一下,已經收拾好了。」
老闆娘從櫃檯後面探出身子。
「燒著了?人沒事吧?」
「都沒事。」
閆雙萍說得很快,沒等對方再問,便把書包背好,拉著老茄往車站方向走。
「先走,不然趕不上車。」
老闆娘在後面喊:「要是缺東西就來拿,別自己硬撐啊!」
閆雙萍抬了抬手,算是聽見了,卻沒有回頭。
車站旁邊停著一輛小巴,司機正在清點乘客。車門邊貼著一張褪色的線路表,通往學校的那一欄被人用透明膠重新粘過。
老茄朝舅舅家方向看了一眼,院牆後的燈還亮著。
本來在這裡下車就行,閆雙萍已經把書包抱到胸前,司機又催著後面的人往上走。
老茄停了停,還是跟著她上了車。
兩人上車後,閆雙萍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書包放在膝蓋上。
車開出村子,她仍低頭檢查那本練習本。被火燎黑的紙頁已經幹了,邊角卻卷得更厲害,翻到中間時,整頁都會往回彈。
「這個得重抄。」她說。
「回學校找同學借一下。」
「明天先問老師能不能晚交。」
「老師會同意。」
「你怎麼知道?」
她說完自己先搖了搖頭。
「算了,先到了再說。」
車窗外的山路一點點退後,亮著燈的村子被樹影遮住。那條沒有電線的山路也看不見了,只剩車輪壓過碎石的聲音。
教學樓和宿舍樓的走廊里亮著日光燈,值班老師把辦公室的門敞著,裡面的電風扇轉得很慢。
閆雙萍沒有先去宿舍,直接拿著書包進了教室。
教室里只來了幾個人,靠窗的同學正在抄假期作業。閆雙萍把書包放到桌上,取出那本練習本,攤在燈下。
電燈沒有火苗,也沒有煙。
被燒卷的紙頁在白光里露出一圈黑邊,原本被煙燻花的字反倒看清了一些。
她把本子往桌子中間挪了挪,又往有光的地方推了一點。
同桌抬頭看見那頁紙,手裡的筆頓了一下。
「這是怎麼弄的?」
「家裡著了一下。」
「你奶奶呢?」
「沒事。」
閆雙萍把那頁紙按平。
「先抄題,別碰這邊。」
同桌看了看她手背上的紅痕,想說什麼,最後只把自己的練習本往旁邊挪了挪,給她讓出一塊桌面。
閆雙萍拿起筆,寫了兩行,筆尖在焦黑的地方划過,紙面立刻裂開一條細縫。
她把筆收住,翻到下一頁,繼續寫。
班主任抱著一摞作業從門外進來,收到了她這排時,手在那本練習本上方停了一下。
閆雙萍下意識把燒卷的那一頁壓住。
「這頁先別撕。」老師說。
「我下午重新抄。」
「能抄的抄,抄不了的先留著。別為了趕一頁,把整本再弄壞了。」
老師沒有翻她的本子,只在封面上輕輕敲了一下,便抱著其他作業往後走。
閆雙萍低頭看了看那道裂縫,把本子往燈光中間再推了一點。
老茄看著那盞頂在教室中央的日光燈,麥克風一直開著,卻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這裡的燈是不是不用擔心風?】
【不用擔心蠟燭燒到桌布。】
【也不用把作業本放在燈下搶光。】
他低頭看向遊戲界面里的電力方案。
接入山中住戶的那一項還停在原來的位置,旁邊列著材料、運輸、人工和維護幾項支出。每一項數字都不大,合在一起卻足夠讓項目的利潤往下掉一截。
老茄以前看到那張表時,先看的是這一截利潤。
少一根電桿,少一段電線,少一次進山運輸,整張報表就會好看一點。
他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那種地方,單獨拉線確實不划算。線路要從村口重新——」
彈幕壓了上來。
【她家不是憑空從山裡長出來的。】
【你連去看都沒去看,就把她算成了一戶。】
【表上的一戶,晚上要寫作業的人家。】
老茄的聲音慢了下來。
「我當時看到的就是一戶。」
【所以你只算了一戶。】
這句話停在屏幕上,沒有新的彈幕立刻蓋過去。
教室里,閆雙萍把電池燈從書包里拿出來,放在桌角。她沒有打開,只是把燈推到練習本旁邊,免得書包碰到桌腿。
老茄看著那盞沒有亮起來的燈,忽然想起老太太把它塞進書包時說的那句「學校里有電」。
這不是給山里準備的燈,是給她到了學校以後,萬一停電時用的。
可在老太太的家裡,它本來應該是晚上寫字時最亮的東西。
老茄重新打開麥。
「我沒想過會燒起來。」
【你想過成本,沒想過燈滅了以後怎麼辦。】
【這就是你改的東西。】
【省下來的錢沒有消失,只是換成了她們摸黑過日子。】
老茄盯著那幾行字,手指在麥克風按鈕上停了很久。
他想說線路不是他一個人定的,想說項目有預算,想說遊戲裡的每個選擇都要算回報,甚至想說自己也不知道那根蠟燭會倒。
可閆雙萍只是低著頭,把裂開的紙頁一點點壓平。
她沒有聽見這些話。
她只知道本子燒壞了,明天還得交作業,書包里多了一盞不敢用完的燈。
上課鈴響了。
教室里的學生陸續坐直,閆雙萍把電池燈收回書包,仍把練習本放在燈光最正的地方。
老茄關掉了遊戲外的麥。
那張電力方案的表格還在屏幕角落,數字沒有變化,成本也沒有因為誰家失了一場火而重新計算。
他看著利潤欄里那串已經被自己確認過的數字,第一次覺得它離得很遠。
當時他算的是一根電桿、一段電線、一個接入戶。
現在他看見的,是一盞燈沒有亮起來之後,桌邊那本被火燒卷的作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