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茄把麥關了,教室里的課卻還在繼續。
另一邊,老馬在郵政貨場那份臨工,也已經斷斷續續做了幾周。
有貨的時候來,沒貨的時候等,領班頭一天讓他明早早點到,第二天也未必就有他的活。
這天清早,他剛走到分揀台前,手套還沒戴上,領班便朝他擺了擺手。
「今天不用你,留那幾個人就夠了。」
老馬看了眼車門邊,平時和他一起搬郵袋的幾個人,確實少了兩個。
「昨天不是讓我來的?我都到這兒了。」
「昨天說的是有貨就來,貨沒到,我給你搬什麼?」
領班把手裡的單子夾回去,身後又有人喊他過秤,他匆匆應了一聲,轉頭沖老馬道:「這幾天都少,你先去別處看看,別光在這兒等。」
說完,人便朝秤那邊去了。
老馬拿著手套,站在分揀台旁邊,差點被後面拖來的空袋絆住。
他往邊上讓了讓,順手把手套塞進口袋。
行,現在連搬袋子的活都沒了。
前些天他還天天在這裡盯著那些沒發走的東西,如今再來,自己倒先成了多出來的那個。
艾力大叔是在街對面找到他的。
大叔早上也去問過活,見他這麼早出來,便把手裡卷著的紙往胳膊下一夾。
「走,跟我去城外看看,那邊有個料場,剛拉來一批東西,正在喊人。」
老馬回頭看了眼貨場,領班已經在叫別人抬袋子了。
他沒再進去,跟著大叔走向街口。
兩人搭車到了近郊,下車後,又沿著路邊走了一段,才看見圍在鐵絲網裡的料場。
門口沒有郵政的牌子,幾輛平板車橫在空地上,車輪把土壓得坑坑窪窪,舊木方、鋼管和裝著零碎配件的麻袋分了幾堆,旁邊插著手寫的登記牌。
最裡面那堆木方上,還蓋著一張沒掀乾淨的油布。
艾力大叔先去找領活的人,老馬跟在後面,目光卻落在一張掛在鋼管上的牌子上。
天山項目退料。
他腳步頓了頓,再往旁邊看,另幾堆東西上也掛著類似的牌子,有的後面已經補上了新的去處。
這些東西,原來都是從那邊退下來的?
艾力大叔正跟領活的人說,老馬在郵政看過單子、點過數,那人便抬頭朝他看了過來。
「會認字就去那邊點數,別光站著看。」
領活的人拿著本子,把他往鋼管那邊一指,又叫艾力大叔過去和另外兩人抬木方。
「先把剛下來的這一批理清,後面有多少活,現在說不好,今天做完今天結。」
大叔答應一聲,走過去接住木方的一頭,老馬則拿了張清點單,蹲到鋼管旁邊。
管子上綁著鐵絲,有幾根從裡面歪出來,他照著單子數了數,剛準備把數寫上,負責裝車的男人便伸手壓住了紙。
「整捆的別拆,你數這幾個散的就行,捆上的數有人驗過。」
老馬的筆停在半空。
白數了。
他把已經寫下的幾個字劃掉,男人卻指了指最底下,讓他別漏了滾進去的那根。
老馬伸手把它拖出來,管口蹭出一道灰,又露出一截舊標籤。
標籤上寫著原來的施工區。
旁邊的人拿小刷子把它刷掉,貼上新的調撥條,轉頭便招呼車上放吊繩。
「這捆下午走,別再往裡面塞了。」
老馬把筆收回來,看了看那張新條子,沒說什麼,只把散出來的鋼管往一邊歸攏。
遠處,艾力大叔已經抬完一趟,正和同伴把木方往車底墊,車上的人嫌位置偏了,三個人又一起挪了挪。
他看過的這幾張調撥條上,都沒寫往山上送。
東西理清了,照著新的去處裝走,剩下的人再接著理下一堆。
到中午前,那幾捆鋼管點完,領活的人拿走清單,讓老馬先等著,等車挪開,再去搬旁邊的麻袋。
他剛從油布棚里接了半杯水,便聽見門口有人喊。
「今天人齊了,您留個電話,有活再叫。」
「我就在這兒等一會兒也行,卸一車算一車,不用留整天。」
這聲音有點耳熟。
老馬轉過頭,先看見門口那個舊布袋,隨後便看見了站在布袋旁邊的卓瑪。
她背著書包,手裡攥著一小截鉛筆,馬里大叔站在前面,還在朝剛開進來的車看。
「我能搬,您看這車上不是還沒卸——」
「那車有人管,真排不下了。」
領活的人把本子遞過去,指著空白的地方讓他寫聯繫方式,旁邊的司機按了兩聲喇叭,他又趕緊轉身去指揮倒車。
馬里大叔沒再跟過去,彎腰把布袋挪到路邊,從口袋裡摸出眼鏡。
卓瑪想接那個本子,老人卻把她往旁邊撥了撥。
「你寫你的,電話我記得。」
他把眼鏡戴上,湊近紙面,剛寫了幾個數字,老馬便走到了棚邊。
「大叔,您也來找活?」
馬里大叔抬頭看見他,臉上先有了點笑,目光落到他手裡那半杯水上,又朝場裡望了望。
「你不是在郵政那邊嗎?我剛才還想著,回去從那兒過,沒準還能碰見你。」
「那邊這幾天不缺人,我早上過去,連袋子都沒摸著,這才跟大叔來這兒。」
老馬朝正在車旁搬木方的艾力指了指,把旁邊的小凳子推過來,讓馬里大叔坐著寫。
卓瑪認出了他,先把鉛筆收進掌心,又低頭翻自己的書包。
「您上次纏的那個,還沒開。」
她拿出來的是那個舊筆袋,纏過的地方已經沾了灰,但邊上沒再裂。
老馬低頭瞅著那兩道膠帶,正想說一句,看看,我這手藝,話到嘴邊又給咽了回去。
膠帶倒是纏得挺好,那包課本,可一直沒讓他幫著裝上車。
「別老扯它,開了再給你纏。」
他把杯子放到棚里的木箱上,給卓瑪也騰出一點位置,小姑娘卻沒坐,趴在木箱邊繼續寫剛才那道題。
馬里大叔寫完電話,把本子交回去,順手從布袋裡翻出一張折過的班次紙。
「今天沒活就先回了,再等下去,到鎮裡就接不上村車。」
老馬朝那張紙看了看,前面的直達欄空著,旁邊圈了兩段路線。
他記得祖孫以前進城,坐的是從村里開來的那輛中巴。
馬里大叔見他看著直達那欄,便拿指甲在下面幾個日期上點了點。
「那輛不是天天跑,今天趕不上,後面這兩天也沒有,先坐到鎮上,再換回村里,早上來也是這麼來的。」
說著,他又把紙往外拉了一點,免得下面的時間被摺痕遮住。
「明天倒不用往城裡跑了,去鎮上教辦,把她的事問清楚。」
老馬正要幫他把班次紙展開,卓瑪在旁邊把練習本翻過一頁,鉛筆在紙上劃了兩下,忽然不寫了。
她把前面那頁重新翻回來,指著一道算式,想了想,又把剛寫的數擦掉。
「這兒原來就是對的,你擦它幹什麼?」
馬里大叔伸頭看了一眼,沒看懂,便把本子往老馬那邊送。
老馬接過來看,上面有老師留下的紅勾,後面幾頁卻只有鉛筆字,寫得滿滿的,一個勾都沒有。
「我又做了一遍,算出來不一樣。」
卓瑪把橡皮拿回來,想把擦淺的地方補上,老馬趕緊把本子往回翻,免得她把原來的也擦掉。
「先留著,別兩遍一起改,等老師給你看看。」
這話剛說完,馬里大叔便從班次紙下面抽出另一張通知,遞到了他眼前。
「還看不了,病假又往後延了,村里讓明天去教辦問問,能不能先找個地方接著念。」
老馬伸出去的手停了一下,隨後才把本子放回卓瑪面前,接過那張紙。
白塔小學。
下面是延長病休、繼續暫停上課的通知,複課的日期沒有填,只寫著另行通知。
馬里大叔朝剛才那輛車看了看,上面已經有人在卸東西,他彎腰提起腳邊的布袋。
「我還想著今天能掙一點,這孩子要是真送到城裡去,吃住都要錢,車站沒排上,這裡也沒排上。」
老馬早就聽說過老師生病的事。
可是,這都過去多久了?
那包課本已經被祖孫自己帶回去了,他後來又在貨場做了好些天,這邊居然還沒上課?
老馬重新看了看紙上那個空著的地方,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還沒複課啊……」
【書拿回去了,課沒接上。】
【馬總給人安排個活唄,這不正好換了地方。】
【還安排呢,他自己早上都沒排上。】
老馬瞥到最後這條,嘴動了動,原本想頂回去,馬里大叔卻已經蹲到木箱邊,把卓瑪的橡皮屑撥開,免得她剛寫好的字又被袖口蹭花。
他便沒再接彈幕,把麥關了,低頭將那張通知從頭看了一遍。
「明天這些都帶上,我到鎮上找您,幫著看看要交什麼,別缺了東西再跑一趟。」
馬里大叔起初還以為他只是想幫著看通知,聽到這兒,趕緊抬起頭。
「你也去?那不耽誤你幹活嗎,你早上才換了地方。」
「我跟領班說一聲,明天不領就是了,您這幾張紙,我總能幫著看一看。」
老馬說完,把通知遞迴去,沒有再往下保證。
那個包裹,他當時也是說,幫著留意下一班。
後來祖孫還是自己拿走了。
這回他至少能先去看看,總不能一聽說麻煩,又把紙推回去。
艾力大叔從車旁過來,聽見他們在說明天的事,便把剛領到的下一張搬運單揣好,伸頭看了眼通知。
「他能看懂就讓他去,你們先去教辦,到了在門口等他,免得來回找。」
馬里大叔看了看兩人,把通知和班次紙疊在一起,往布袋裡放。
「那我帶她在門口等,耽誤你這一天,真是……」
「先別謝了大叔,明天辦完再說。」
老馬趕緊把話截住,轉頭去叫卓瑪收本子,別把剛擦過的那頁折進書包里。
卓瑪把本子合上,卻抱著沒放,眼睛還在爺爺手裡的通知上。
「爺爺,我想等老師好了再去,前面那些題,他還沒給我看呢。」
馬里大叔把布袋提起來,聽見這話,又彎腰替她把書包口撐開。
「老師好了,你再拿給他看,先把本子裝上,趕車了。」
卓瑪慢慢把本子放進去,鉛筆也壓在筆袋下面,沒再爭。
老馬伸手幫她把書包從木箱邊拿開,馬里大叔接了過去,沒有馬上往她背上掛,只看了看那本已經合上的練習本。
「再這麼拖下去,還是得把她送到城裡去,找個能寄宿的學校,不能一直這麼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