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馬里大叔把布袋重新搭上肩。
裡面多了幾張紙,卓瑪的練習本壓在最上面,書角從袋口露出來,被他用手掌往裡按了按。
他提前跟領活的人說了今天不來,換來的也沒什麼好臉色,對方只把清點單往桌上一拍。
「明天還有沒有活,看車什麼時候到,你要去辦事就去,別下午又跑回來問。」
「知道。」
老馬把那張單子折起來,塞進褲兜,出了料場,攔了一輛去鎮上的客車。
今天沒有直達鎮上的村車,祖孫先坐到鎮邊,再換了一輛舊客車。
等老馬趕到教辦門口時,馬里大叔已經帶著卓瑪下了車。
卓瑪抱著書包,車剛停穩便跳下踏板,馬里大叔跟在後面,一手扶著車門,一手去夠布袋。
「慢點,紙別掉了。」
「沒掉。」
卓瑪把露出來的書角塞回去,抬眼看見老馬,便朝他點了點頭。
「走吧,教辦在前面。」
鎮教辦的門臉不大,門口掛著一塊藍底白字的牌子,玻璃門上貼著幾張通知,最上面那張被風吹起了角,透明膠只粘住了一半。
馬里大叔在門口停住,從布袋裡掏出延長病假通知,先把被吹卷的紙角壓平。
老馬看見那行「繼續停課」,手指在褲兜里碰了碰那張清點單。
他都已經換了地方找活,白塔小學卻還在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老師。
「進去問問,別站門口看。」
馬里大叔把通知收好,帶著卓瑪推門進去。
大廳里擺著幾張長桌,桌上的表格按村名分了幾摞,靠牆的線路圖被圖釘釘在木板上,紅色的筆跡從白塔村一路繞到鎮上,又沿著公路拐向城裡。
負責接待的是個戴眼鏡的女工作人員。
她正在翻一沓調課記錄,聽到腳步聲,只抬手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材料先放這兒,孩子叫什麼?」
馬里大叔把通知和戶口頁一併遞過去。
「卓瑪,白塔小學的。」
卓瑪站在桌邊,沒有坐,書包帶子被她攥得發白。
工作人員先看通知,又翻到後面幾頁。
「原來的老師還在病休,複課日期沒定。」
「前面不是說過幾天就能回來嗎?」
「前面是前面,現在醫生又給延了。」
她把通知折回原來的摺痕,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旁邊的調課記錄攤開著,幾行名字被紅筆劃掉,後面寫著「無法安排」。
「鎮上的老師呢?」馬里大叔問。
女工作人員抬頭看他,嘴邊的話轉了一圈,最後把線路圖從木板上取下來,鋪在桌面。
「白塔那一趟,不是去一趟就能回來,早上的車到了鎮上,下午回城的時間又接不上,真要過去代課,住哪裡、課怎麼排,都要有人接得住。」
她把一枚圖釘按在白塔村的位置上,又用鉛筆點了點鎮口。
「前兩天聯繫過一個老師,課表能挪,人也願意去,可算來算去,光路上就要占掉半天,她家裡還有孩子,最後沒答應。」
馬里大叔沒有再問「什麼時候能找到」,只是盯著那枚圖釘。
卓瑪抬頭看了看線路圖,目光在白塔和鎮上之間來回挪動。
「那我先在家裡等著?」
「等老師的病假,等學校的安排。」
女工作人員說到這裡,自己也停了停。
「可你不能一直不念書。」
她把旁邊另一張表抽過來,翻到最後一欄。
「城裡有一所小學,能接寄宿生,先把課接起來,不是讓你轉得多遠,等原來的老師回來,再看要不要回去。」
說完,她拿起桌上的電話,報了白塔小學和卓瑪的名字,又把聽筒往耳邊壓了壓。
對面翻紙的聲音斷斷續續傳過來,她一邊聽,一邊在表格上找空欄,找到以後,用鉛筆先畫了個圈。
「床位還有,明天下午能到,先按寄宿生接,正式手續到學校再辦。」
她朝馬里大叔晃了晃手裡的表格,示意他先別急著接。
「首期的伙食和住宿費,按學校那邊的數交,用品照這張清單準備,少一件也能到學校再補,別因為湊不齊就拖著。」
卓瑪把那張病假通知翻到背面,頁腳還壓著一行醫院的名稱和聯繫人電話。
她用指尖點了點那行字。
「老師在城裡?」
馬里大叔看了一眼。
「嗯,教辦說人在醫院。」
卓瑪把通知捏在手裡,想了一會兒,才抬起頭。
「明天進城,能不能先去看老師?」
馬里大叔沒有立刻答應,先看了看工作人員圈出來的報到日期。
「明天先去看老師,再到學校辦手續,時間夠。」
卓瑪點了一下頭,把通知收回書包夾層。
卓瑪沒接那張表,手還壓在書包帶上。
「我住學校?」
「吃住都在學校,周末能不能回,要看車。」
「那爺爺呢?」
馬里大叔把她的書包往身後擋了擋。
「我就在村里,想你了就去看你。」
他說得快,像是怕她先把「不去」說出來。
工作人員沒有接這句,只把費用表翻到正面。
「床位有,先交一段時間的伙食和住宿,用品也得自己準備,被褥、洗漱、校服,學校能借一部分,剩下的要按清單帶。」
馬里大叔伸手接過清單。
紙上的東西一項挨著一項,下面還有一欄首期費用,數字不大,落在他手裡卻像把紙壓沉了。
他先把布袋放到腳邊,摸了摸口袋裡的錢,又把手收回來。
「先交多少?」
工作人員把金額圈出來,沒有馬上抬頭。
「這一期先交,後面的按學校通知來,監護人簽字,孩子明天帶齊東西過來,學校再正式安排。」
老馬站在旁邊,視線從費用表挪到牆上的線路圖。
白塔村在圖的最邊上。
從那裡到鎮上是一段彎路,到城裡又是一段。
他認得這條線。
那時候看施工方案,圖紙上的彎道只是幾筆,繞過山腳,再接到原來的公路,旁邊標著運輸時間和預算。
他還問過,為什麼不把線拉直一點。
項目部的人指著山勢和地質圖,說要是從中間穿過去,就得做隧道。
那條隧道,原本就是為了把這段路截短。
老馬盯著白塔村旁邊那條紅線,脫口道:「現在不是也有車嗎?」
馬里大叔側過臉。
女工作人員的筆尖也停了一下。
老馬趕緊接著說:「我是說,既然有車,老師為什麼不能當天過去、當天回來?」
「有車是有車。」
女工作人員把線路圖重新壓平。
「可早班和返程不是貼在一起的,趕上直達車還好,錯過了就得在鎮上換,等車、繞路,哪個都不是一句『有車』能省掉的。」
她拿起費用表,指著另一欄。
「寄宿不是因為村里沒人管,是孩子每天來回根本接不上課,先讓她把書念起來,別把時間耗在路上。」
這話說得不重,老馬卻像被人拿筆帽敲了一下。
他看著那張費用表,嘴硬的話已經到了舌尖。
【你當時可不是這麼看的。】
【村情報告就在桌上,你連人口和出山路線都不想看。】
老馬把麥切到了遊戲外。
「我那時候只是不想把什麼都算到工程上,項目又不是——」
彈幕一下鋪滿了屏幕。
【不是給白塔村修的嗎?】
【你連村裡有幾個人都沒看,就開始算能不能省。】
【現在人就在你旁邊,路線也擺桌上了。】
老馬話說到一半,手指在麥克風旁邊摳了一下。
「我只是說,不能把代課找不到全算在一條隧道上。」
這句話說完,他自己先低頭看了看那張圖。
確實不能全算。
老師生病不是隧道弄出來的,學校也不是因為停工才突然沒了人。
可他看著那段繞山路,又想起自己當時說過的話。
車能走,路能繞,實在不行,就讓人多等一會兒。
這些話放在會議室里,聽起來都像是在算錢。
落到眼前,卻是一個孩子背著書包,等一個不知道什麼時候回來的老師。
工作人員把另一張表推到馬里大叔面前。
「明天帶這些來,學校那邊我先打電話問床位,今天先別交,決定好了再簽。」
馬里大叔低頭看清單,卓瑪伸手把其中一項洗漱用品勾了出來。
「這個家裡有。」
「那就不用買。」
她又往下看。
「被子呢?」
「被子帶舊的,能用就行。」
馬里大叔把清單折了一下,費用那一欄正好被壓在裡面。
女工作人員看了他一眼,沒有催,只把剛才圈過的金額記在旁邊的便簽上。
「報到日期我先給你們留著,明天下午前能到,床位就給她留。」
她寫日期時,卓瑪盯著那支筆,忽然開口。
「我還能回白塔小學嗎?」
女工作人員沒有馬上答。
馬里大叔把手放到她肩上。
「先把書念起來,回不回去,等老師好了再說。」
卓瑪抬頭看了他一會兒,又低下頭。
筆尖在表格上划過,日期落在空白欄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