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到日期定下來的那天,馬里大叔帶著卓瑪回村收拾東西,老馬則坐車回了城。
他去料場打了個招呼,說好第二天只幹上午,結完工錢就走。
領活的人倒沒攔著,只把需要清點的那堆木方指給他看。
「上午點完,下午我叫別人,別點一半就往車站跑。」
老馬應下來,第二天幹完活,交過清單,便揣著日結的錢去了客運站。
祖孫還沒有到。
他在進站口等了一陣,才看見從鎮上來的客車轉進院子。
馬里大叔把被褥卷先遞下來,自己背著裝衣服的大布袋下車,身上還斜挎著一隻小布包,卓瑪跟在後面,懷裡抱著那幾本從郵政取回來的課本。
「村裡的車倒是沒耽擱,到鎮上等了好一會兒。」
馬里大叔把被褥往肩上一搭,抬頭看了看太陽,又低頭翻出接收材料。
「你幫我再看看,別到了學校才發現少帶。」
老馬接過來,通知和戶口頁都夾在裡面,用品清單被折得四四方方,背面還抄著回程班次。
他照著清單往布袋裡看,衣服、毛巾、牙刷,還有一隻舊搪瓷盆,盆沿磕掉了一小塊漆。
卓瑪伸手把盆底的一雙布鞋抽出來,塞進自己的書包。
「這個我自己拿,不然盆里放不下東西。」
她這麼一挪,裡面幾樣東西便都露了出來,唯獨少塊肥皂。
馬里大叔在袋子裡翻了翻,沒找到,才想起出門前把它留在了水缸旁邊。
「還說洗完手就裝上,還是忘了。」
「站外就有賣的。」
老馬把材料交還給他,順手接過被褥,三個人去旁邊的小店買了一塊肥皂,塞進搪瓷盆里的毛巾包中。
錢付完,卓瑪便把作業本從課本中間抽了出來。
老馬以為她要收書,伸過去的手卻落了空。
「這個要拿給老師看。」
她護著翻開的那頁紙,幾道紅筆批過的題下面,又添了好幾行鉛筆字。
「我把後面的也做了,還沒給老師看過。」
馬里大叔從材料里找出醫院地址,朝街口看了看,帶她去等市內車。
醫院離車站不算太遠,問過護士,三個人沿著走廊找到病房時,老師正拿著藥袋看上面的字。
卓瑪在門口叫了一聲,裡面的人抬起頭,趕忙把藥袋擱到床頭柜上。
「怎麼跑這兒來了?快進來。」
她到了床邊,也沒顧得上把書包放下,先把作業本遞了過去。
老師翻開一看,認出自己留下的紅勾,又翻到後面,卓瑪的手指立刻跟過去,指住其中一行。
「這道我改了,沒把原來的擦掉,您看下面。」
「看見了,這回算對了。」
老師把本子稍稍拿遠些,馬里大叔已經把教辦的接收材料放在床沿,解釋了安排寄宿的事。
聽到他們一會兒就去學校,老師把本子合起來,還給卓瑪。
「那就趕緊去,進班以後先問問講到哪裡了,落下的課得補,別光顧著做這幾頁。」
卓瑪接住本子,卻沒往書包里裝。
「您要是回去了……」
她抬頭看了看爺爺,後半句沒有接下去。
老師低頭看了看床沿那張延長病假的通知,聲音也跟著低了下來。
「我這邊還沒定,不能叫你一直等著,先去上課,等白塔那邊有消息了,教辦會通知。」
馬里大叔把通知和接收材料夾回布袋,卓瑪還站著,老師便朝她懷裡的本子指了指。
「拿好,別這麼抱著出去,一會兒上車又騰不出手,先裝進書包。」
她低頭把本子裝進書包,手在裡面理了一下,才拉好拉鏈。
臨走時,老師還想送他們,馬里大叔趕忙擋在床邊,讓人別下床。
老馬提著被褥先讓到門外,等卓瑪跟出來,才陪祖孫一起下樓。
他原本還盼著老師能說一句過幾天就回去。
哪怕不是今天,也給個准日子,這寄宿說不定就不用住太久了。
可是那張通知已經被馬里大叔收好了,返崗的日子仍舊空著,卓瑪的被褥也還在他手上。
三個人趕到小學時,已過了午飯時間。
門衛看了接收材料,打電話叫來負責的老師,領他們去了辦公室。
老馬把被褥擱到牆邊,又接下馬里大叔肩上的衣物袋,放在一起。
教辦提前聯繫過,表格已經備好,老師把戶口頁核過,便將首期食宿費那一欄指給馬里大叔看。
馬里大叔摸出手帕包著的錢,先把夾在外面的車費留下,另外那疊放到桌上,又數了一遍。
裡面一張紙幣卷了邊,他用指頭捻平,跟其餘的錢疊好,推了過去。
這是祖孫從原來攢下的生活錢里分出來的,首期交過了,後面的食宿還得靠馬里大叔繼續找活。
老馬站在桌邊,看著馬里大叔把薄下來的手帕疊回去,手指碰了碰自己褲兜里的零錢,又收了回來。
老師把收據交給馬里大叔,接著將表格轉過去,讓他填監護人的信息。
馬里大叔把收據壓進材料袋,一時沒找到筆,老馬拿起桌上的筆遞過去,又替他按住翹起來的紙角。
馬里大叔填完前面的幾欄,照著戶口頁核了核,最後簽上自己的名字。
卓瑪站在一旁,目光越過桌子,望著窗外幾個人抱著枕頭走過。
那些孩子有說有笑,其中一個把枕頭頂在頭上,被同伴拽下來,又笑著追了過去。
她也朝前挪了半步,直到馬里大叔把收據遞過來,才回頭接住,夾進書包。
宿管很快過來,老師交代過床位,便讓祖孫跟她去看,並沒有再讓他們多等。
老馬提起行李,正要走,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鐘。
馬里大叔也在看。
他展開那張班次紙,指頭順著回鎮的車次往下移,停在教辦幫著標出的那一行。
這班客車接得上回白塔的村車,可他們現在還在學校,從這裡到客運站還得走一段,再乘市內車過去。
馬里大叔又看了一眼鍾,低聲道:「這趟怕是趕不及了。」
老馬湊過去看了看,剛想開口,宿管已經在門口招呼卓瑪。
「來吧,先把東西放好,省得一直抱著。」
馬里大叔把紙折起來,塞回衣兜,伸手接過老馬提著的那隻布袋。
「走,先把你的床鋪好。」
他沒有催卓瑪,也沒叫宿管快點,順手把孩子滑下去的書包帶提了上來。
老馬跟在後面,腦子裡還在算時間。
真要趕,也不是完全不能試,出了校門立刻走,少等一趟車……
可被褥還捆著,用品都混在袋子裡,卓瑪連今晚睡哪裡都沒看見,現在讓爺爺掉頭去趕車,剩下這些事就全留給她了。
他把到了嘴邊的話咽回去,切到遊戲外的麥。
「先安頓好,出來再去問車,總得給她把東西放下。」
【對,差這幾分鐘就別催了。】
【村裡的車接不上,晚上又得多花錢。】
【教辦那張班次紙留著,別一會兒又翻不著。】
「我知道,下午就沒接別的活。」
老馬說完,把麥關了,目光重新落到馬里大叔身上。
大叔已經跟著宿管走到宿舍門口,老馬把被褥放到門邊的長凳上,他便彎腰去解繩結。
繩子捆得緊,他扯了兩下沒解開,卓瑪蹲下來,捏住另一頭往回送,這才鬆動。
「出門的時候還怕路上散,系得太死了。」
馬里大叔把繩子抽出來,宿管接住被褥,送到屋裡靠牆那張空床上,床頭已經放著寫有卓瑪名字的小牌。
馬里大叔把衣物袋也交過去,宿管拿出毛巾和盆,指給卓瑪看洗漱的地方,再將衣物取出來放在床沿。
馬里大叔站在門口看她鋪開被子,見衣服里滾出一雙襪子,趕忙招呼卓瑪撿起來,一塊塞進櫃裡。
卓瑪把東西放好,抱著書包回來,站到爺爺身邊。
宿管把空袋子拿到門口,老馬接在手裡。
行李不用背了,爺爺的肩上卻還掛著自己的那隻小布包。
她伸手摸了摸包帶,抬頭看他。
「放假我能回去吧?您把坐哪趟車寫給我,我先記著。」
馬里大叔低頭看她,剛剛收起來的班次紙又被他摸了出來。
他看著紙上的幾行字,沒有立刻遞給卓瑪。
「你先別自己坐車,得在鎮上換,錯過一趟又得等,我來接。」
說到這裡,他停了停,才把後面的話補上。
「但哪天來,今天還定不了,回去也得找活,等車次和幹活的日子能排開了,我再跟學校說。」
他說完,將班次紙折回去,放進自己的小布包。
卓瑪攥著包帶的手鬆了一點,又把書包往懷裡攏。
「那您別到了學校才告訴我,我好提前把東西收起來。」
馬里大叔答應著,把她衣領翻進去的那一角扯出來,想再叮囑兩句,宿管已經把床邊收拾好,走回門邊。
「書也給你放柜子里?還是先拿著,待會兒我帶你認教室。」
卓瑪沒有把書包遞出去,伸手握住了肩帶,朝爺爺身邊靠了靠。
老馬提著空下來的行李袋,已經想好了,一會兒出去再問問晚班,實在不行,站外說不定有順路的車。
先送到這裡,至少讓孩子放心進去。
他正要把袋子折起來,卓瑪卻忽然把它接了過去。
「這個留給我吧,回去裝被子。」
馬里大叔點點頭,將袋口抖開,替她折成一小疊,塞在書包和胳膊之間。
「行,你留著。」
宿管帶著卓瑪往屋裡走,她跨過門檻,又回頭看了一眼。
馬里大叔還站在門外,手裡攥著剛解下來的捆行李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