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崢拉過一旁的凳子坐下,端起茶缸子喝了一口,笑著解釋起來:
「乾爹,這您就不懂了吧,我陳崢帶兵,從來不打沒準備的仗。
安南北部全是老林子和喀斯特溶洞,法軍的地圖畫得跟鬼畫符一樣,根本沒法用。
我把這班測繪員偽裝成文書帶過去。
等到了那邊,咱們一邊幫他們訓練,一邊讓這班兄弟把越北那一帶的地形、江河、公路,全部給老子測繪得清清楚楚。
萬一,我是說萬一啊,哪天這幫白眼狼跟咱們鬧彆扭了,手上有張軍用地圖,總歸不是壞事不是。」
陳旅長舉著清單,直勾勾地盯著大兒子看了好半天。
老頭子長嘆了一口氣,眼裡滿是欣慰。
「你小子,以前怎麼沒發現你焉壞焉壞的。」
隨即拍了拍陳崢的肩膀:
「崢兒,我曉得你心細,看得遠。這一趟老子這身體不爭氣,多虧有你小子在旁邊撐著了。」
「乾爹,您說這話就見外了。」
出發前兩天。
陳崢好不容易從一堆文件里抽了個空,寫了一封信,便出了門。
活了兩輩子,加起來幾十歲的人了。
這還是他頭一回踏進北大的校門。
往後幾十年,你沒在省里排名前一百以內都沒機會進來。
沙灘紅樓。
紅磚砌成的大樓在秋日的陽光下顯得格外莊重,牆角爬滿了有些乾枯的青藤。
門前的大字報欄上貼著不少紅亮的新標語,三三兩兩穿著列寧裝、手抱書本的男女學生在操場上走過。
陳崢穿著一身軍裝,惹得不少路過的大學生都好奇地朝他行矚目禮。
「同志,請問您找誰?」
一個戴著厚黑框眼鏡、穿著藍色中山裝的男學生大著膽子走上前,客氣地問。
「同學你是什麼專業的,我找中文系二年級的葉楊。」
陳崢回過神來,笑著回了一句。
「我叫褚兵傑,我就是中文系的。」
呦,這不是老褚嗎這不是,未來著名的古典文學專家。
陳崢上下打量了一下他,客氣道。
「原來是褚同學,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叫一聲葉同學,就說陳崢找她。」
「好,您稍等啊。」
男學生推了推眼鏡,一溜小跑地進了紅樓。
不過五六分鐘的工夫。
葉楊小跑著從台階上下來,身上穿了件白襯衫、藍布裙。
一瞧見站在槐樹底下的陳崢,笑了起來:
「陳崢同志?你怎麼今天過來了?聽聶爸爸說你和陳叔叔最近忙得連睡覺的工夫都沒有。
這可不行,身體是革命的本錢啊。」
「沒辦法啊,工作太忙了,而且我要趕後天一早的火車南下,怕到時候把給你的信耽誤了。」
陳崢從懷裡掏出信,遞了過去。
葉楊接過信,看著陳崢的眼睛,輕聲道:
「路上一定要小心,我聽聶爸爸說,南邊林子多,瘴氣重,還有毒蟲,一定要注意身體。」
「放心吧,我皮糙肉厚。」
陳崢笑著摸了摸鼻子。
「等我回來。」
葉楊點了點頭:
「……好。」
突然她像是想到什麼:「等下,陳崢,你跟我來。」
陳崢不知道她要幹什麼,只好跟上去。
沒想到這丫頭帶著他來到學校醫務室,給他配了一些防止毒蟲瘴氣的藥。
不得不說,北大的醫務室什麼都有。
把信送到,又帶了一些藥回來。
陳崢心裡的一塊石頭落了地,一回小院,就跟乾爹又扎進了那堆文件堆里。
老爹的身體確實差,常年的舊傷加上高強度的熬夜,心臟和膝蓋都有些不堪重負。
陳崢在旁邊幫著核對物資。
突然他想起一句話:世子多病,汝當勉勵之。
一邊修改著《越盟新兵急訓大綱》,一邊在腦子裡飛快地盤算著。
當這個總教官,他心裡是打定了主意的。
越盟那幫人,往後是個什麼白眼狼德行,他這個穿越者比誰都清楚。
所以這次過去,他就簡簡單單的教一些基礎,能打贏法軍就行。
但越簡單的東西他越要在訓練場上,把這幫徒弟往死里練。
練得他們一聽見聲音就打哆嗦、練得他們對自己敬若神明。
要讓他們等到二三十年後,哪怕這幫白眼狼動了欺師滅祖的念頭。
只要在戰場上一撞見他,也得嚇得槍都拿不穩,跪在地上喊一聲:
「爹……您沒死啊?」
想到這兒,陳崢自己憋不住,笑了出來。
「你個小兔崽子,又在這兒發什麼神經?」
陳旅長抬起頭來,斜著眼瞅著他,沒好氣地罵了一聲:
「大半夜的,一個人傻笑,吃錯藥了?」
「沒事,乾爹。」
陳崢端起熱茶喝了一口,笑道。
「就是突然想起了一個教徒弟的笑話,挺逗的。」
「什麼笑話?說給老子聽聽。」
老頭子來了興致。
「不可說不可說,天機不可泄露。」
「行了,老頭子,趕緊把燈滅了睡覺,明兒一早,咱爺倆就該南下出發了。」
陳崢神神秘秘的也不說。
陳旅長也懶得問。
「神神秘秘的,趕緊給老子滾去睡覺。」
……
一九五〇年七月,越北叢林。
法軍封鎖了主要城鎮和交通線,越盟的解放區被圍得鐵桶一般。
陳旅長帶著包括陳崢在內的二十多人工作組。
從北平出發,火車、吉普、馬匹,再換兩條腿,經過多天跋涉,穿過封鎖線的縫隙。
終於在七月底抵達越共中央駐地,藏在深山裡的一個寨子。
人還沒進寨,遠遠就看見寨門口站著一排人。
為首的老人瘦小乾癟,留著山羊鬍,穿一件洗得發白的咔嘰布中山裝。
見著陳旅長一行,一下子就激動了。
只見他快步迎上來,一把握住陳旅長的手,漢語說得竟無比流利。
「陳代表,你們總算是來了,要是再晚來幾天,我們可就真的頂不住了呀。」
「胡主席。」
陳旅長反握過去晃了晃。
「您放心,我們來了,就一定能頂得住。」
胡主席抹了抹眼角,又挨個跟工作組的同志們握手,嘴裡說著「親人來了」。
而站在他身側的是一位戴著圓框眼鏡、身材瘦高的年輕將領。
身著一套有些寬大的軍裝,上前一步,敬了個軍禮:
「陳代表,我是武原甲,代表越盟部隊,歡迎各位代表同志。」
陳崢也在打量著這位。
其實對於他的印象很一般。
反擊戰的時候這位手中的權力基本都被架空了。
就這還叫囂著必勝。
結果可想而知。
而他在這一戰中的表現,可以用簡單的十二個字概括:
戰前反對、戰中失敗、戰後嘴硬。
是名副其實的嘴強王者。
「武將軍,久仰大名了。」
陳旅長笑呵呵地還了個禮。
「當年我在延安的時候,就聽說過你在高平、七溪一帶跟法軍打游擊的名號,是個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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