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建軍把奶奶和媽讓進屋裡,倒上水,又出門喊住路過的何志軍:
「何志軍,你去通知指導員,再跟炊事班說一聲,今晚奢侈一下,搞幾個菜。讓指導員把來隊的家屬都組織起來,晚上咱們搞個聚餐。」
何志軍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連部里,劉志遠和張海俠聽到連長的奶奶和母親來了,互相對視一眼,從對方的眼睛裡都看到了震驚。
乖乖,什麼叫貴婦人,這才是貴婦人啊。
晚上,八連這邊過得不錯。
炊事班弄了幾個菜,來隊的家屬坐了滿滿兩大桌。
傅同志看著他們,嘴裡不停的誇讚著:「好好好,都是好同志……」
傅同志這番話在劉志遠他們聽來,不亞於當年陳崢在豐澤園被首長誇讚。
但九連那邊,就沒這麼熱鬧了。
雷震進了趙蒙生的房間,見到了吳爽。
吳爽看見雷震走進來,冷哼一聲:
「什麼貴婦人,當時那麼凶,劈頭蓋臉地罵我,當初我從死人堆里把你背出來的時候,你怎麼不罵我?」
趙蒙生一聽這話,想開口反駁,被雷震抬手壓了下去。
雷震走到吳爽的面前,低著頭:「大姐,那天我態度不好,我向你道歉。」
吳爽看也不看他:「我算是看透了,哪還有什麼人情啊。」
雷震嘆了口氣:
「大姐,不是我雷震不講人情,因為我背後有天理,有國法。
天下爹娘都一個樣,誰不疼愛自己的孩子。
戰場上犧牲的戰士,也是爹娘養的,人家都有妻兒老小。
難道我們的孩子來當兵,只是走個過場,該流血犧牲的時候,讓老百姓的子弟上?那不是我黨。」
吳爽聽到這話,瞪了過去:「我也流過血,打過仗。」
雷震站起來,冷聲道:「大姐,我黨的字典里,就沒有功臣兩個字。」
吳爽還想說什麼,趙蒙生看不下去了,打斷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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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難道國家存亡之際,怕絕後就不上戰場了?雷軍長唯一的兒子就在我們九連,戰鬥時他是我們的第一填彈手。
陳司令的兒子在八連當連長,哪一回戰鬥不是第一個衝鋒。難道要我躲在後面躲一輩子?怕死就不來當兵了,我還配做一個華夏人嗎?」
雷震嘆了口氣,坐回椅子上,聲音緩下來:「大姐,現在仗打完了,你可以把蒙生領走,我簽字。」
吳爽沒接話,就那麼坐著。
屋裡靜了半晌,雷震接著說道:
「大姐,我今天來,就是想跟你說這句話。你疼蒙生,我疼凱華,九連那些戰士的爹娘,也跟我們一樣疼。蒙生要是想走,我簽字,不攔他。他要是想留,我也跟你說一句,這樣的兵,我也留得住。」
話說到這兒,門外傳來敲門聲,趙蒙生走過去開門。
梁三喜站在門口,低聲說道:「指導員,飯好了,你看是不是先帶大娘和軍長去吃飯,菜涼了不好。」
趙蒙生點了點頭:「三喜,你先去,我們馬上來。」
梁三喜應了一聲走了。
關上門,趙蒙生看著吳爽,說:「媽,我是不會走的,先去吃飯吧。」
吳爽抬頭看了看兒子,慢慢站起來:「那吃飯。」
院子裡已經支好了一張桌。
八月底的晚上,山風從界山那邊下來。
桌上菜不多,一隻燉雞,一盆臘肉炒干筍,幾碟鹹菜,加上一鍋剛端上來的餃子。
梁三喜一家坐在桌邊。
梁大娘不怎麼動筷子,端著碗,一會兒看看梁三喜,一會兒看看韓玉秀懷裡的盼盼,眼神里又是歡喜,又是心酸。
梁三喜坐在韓玉秀旁邊,抱著剛滿月的盼盼。
吳爽和雷震走到桌邊,梁大娘想站起來,被雷震按住了:「大嫂,您坐著。」
趙蒙生給雷震和吳爽拉開凳子,自己也挨著坐下。
雷震端起酒杯:「大嬸,這杯酒我敬您,您養了個好兒子,三喜同志是九連連長,這一仗從諒山打到河內主席府,沒給您丟人,也沒給九連丟人。」
梁大娘擺手:「首長,俺不喝酒,也喝不了酒。三喜他爹倒是好一口……」
說到三喜他爹,梁大娘突然頓了頓,不再說了。
吳爽坐在桌子對面。
從坐下起,她的目光就沒離開過梁大娘的臉。
老人的輪廓被歲月磨得模糊,可眉眼之間那一絲熟悉,讓她心裡隱隱有些疑惑。
梁大娘忽然抬起眼,定定地看著吳爽。
半晌,她突然說道:「爽妹子……果真是爽妹子不成?」
聽到這熟悉的稱呼,吳爽手裡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
「梁嫂。」
她張了張嘴,聲音發顫:「您是梁嫂?」
「當年你管俺叫梁嫂,讓俺喊你爽妹子。」
梁大娘笑著:「一晃幾十年了,你沒顯老,趙司令他還好吧?」
吳爽應了一聲:「好,他好。」
往常提起這些舊事,她總有一肚子話說。
可這會兒對著梁大娘,她什麼都說不出來。
梁大娘說:「只要你和老趙都好,俺跟村里人就放心了。
那些年世道亂,俺打聽不著你們的信,後來有人到俺們村問起你,俺就說,爽妹子是打過仗的人,不會做對不起國家的事。
我們沂蒙山人嘴笨,可不會昧著良心說話。」
吳爽低著頭,眼眶紅了。
「你忘了,俺可記著。」
梁大娘又說:「那年你負了傷,隊伍把你安置在俺家,你管俺叫梁嫂,讓俺喊你爽妹子。俺給你熬了兩個月的薑湯。你走的時候說,等仗打完,回來住俺家,嘗嘗俺醃的芥菜疙瘩。後來仗是打完了,你也沒回來。」
吳爽用手背抹了一下眼睛,沒說話。
梁大娘又看向雷震。
「當年陳老總再魯中軍區開慶功會,俺是送軍糧的模範代表,上去喝過一杯慶功酒。」
她頓了頓,又說:
「俺活了一輩子。打小鬼子那陣,俺在後方納鞋底、送軍糧。
俺知道子弟兵在前頭流血,俺們在後頭就得把後勤撐住,不能讓前線的孩子們餓著凍著。
後來解放了,日子好過了,俺尋思這輩子值了。
可俺沒想到,到了俺兒子這一輩,還要打仗。」
梁大娘看了梁三喜一眼,又看了看雷凱華和趙蒙生。
「你是個軍長,俺今天在這兒看到了他們。他們都跟俺兒子一樣,都是從戰場上滾過來的。
你們打了一輩子仗,把國家打出來了。
現在,又把自己的孩子送到前線來。
就算只看到你一個,我總算是看到了。」
她的目光從雷震身上移開,掃過桌上的人,最後落在吳爽身上:
「好啊,你們都好啊。中國,能興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