鬧鐘響的時候是六點半。
我翻了個身,伸手在床頭柜上摸了半天才摸到手機。
屏幕上的數字晃得我眼睛疼。
六點三十七分,比平時早了一個小時。
今天是我正式上崗的第一天。
昨晚翻來覆去睡不著,腦子裡全是趙教官那張嚴肅的臉和他那句"在路口出一次錯,丟的是整個交警隊的臉"。
越躺越清醒,最後兩點多才迷迷糊糊睡著。
我站起來洗漱,對著鏡子刷牙的時候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
媽的,緊張什麼?
不就是站個路口、打幾個手勢嗎?又不是去打架。
但我還是把頭髮梳了三遍,確保每一縷都服帖地扎進高馬尾里。
然後換上前幾天領的那套新的執勤制服,白色腰帶,長靴子。
對著鏡子系好領帶,扣好扣子,把那頂翻檐帽端端正正地戴在頭上。
鏡子裡的女人看起來精神利落,顏值逆天。
"出發。"我對自己說。
江東大道和陸口環路的交叉口。
早高峰的車流像兩條深色的河流,在十字路口交匯、分流、再交匯。
汽車尾燈在晨霧裡拖出長長的紅影,公交車巨大的車身從轉彎處緩緩駛過,輪胎碾過路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站在路口東南角的崗台上,戴著白手套的手垂在身側,反光背心在晨光里格外醒目。
說實話,我真的不知道該怎麼開始。
培訓的時候對著假想的車流打手勢是一回事,站在真實的十字路口面對真實的車流是另一回事。
那些車一輛接一輛地開過來,速度快得讓人眼睛發花。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心跳正以一種不太體面的速度加速著。
"李嵐,已到崗。"我對講機里報了一聲,聲音比自己預想的要穩一些。
然後我深吸一口氣,舉起右手,伸直,手掌向前,手腕放鬆。
停止信號。
左側車道的車流緩緩減速,在停車線前停住。
我感覺到那些司機的目光透過擋風玻璃落在我身上,像聚光燈一樣,燒得我面頰微微發燙。
"很好,下一個。"我對自己說。
直行信號。
手臂向側方平伸,劃出一道弧線指向要通行的方向。
右轉車道上的車輛開始緩緩移動。
一輛銀灰色轎車經過我面前時,車窗忽然降了下來。
駕駛座上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探出半個頭,沖我笑了一下,然後副駕駛上的女人舉起手機,閃光燈亮了一下。
"咔嚓。"
我面無表情地繼續打手勢,但眼角餘光看到那輛銀灰色轎車開過路口後並沒有加速離開,而是靠邊停了。
那女人還舉著手機,像是在拍什麼更清楚的角度。
"開過去了就別停啊。"我小聲嘀咕了一句。
接下來的一分鐘裡,我數了至少七八輛車在經過我面前時減速了。
有的司機搖下車窗,有的大幅偏頭透過側窗張望,還有一輛白色麵包車的副駕直接探出半個身子、舉著手機對著我拍。
我假裝沒看見,繼續我的手勢。
"前方注意,左轉信號。"我用對講機提醒相鄰路口的同事,同時自己的手臂也擺出相應的動作。
左轉車道上的車輛開始移動,第一輛是輛黑色的奧迪Q5。
它轉彎經過我面前的時候減速了,減得很明顯,慢得幾乎要停下來。
車窗降下來,伸出一部手機,對我"咔嚓"一聲。
我面無表情地目送它轉彎離開,繼續下一組動作。
真正驚險的一幕來了。
一輛雙層公交車從後方駛來,車身在晨光里劃出龐大的陰影。
公交車司機本來正專注地看著前方路況,但經過我面前的時候,他明顯偏頭朝我這邊看了一眼。
那一眼的時間太長了。
公交車偏離了車道,車頭微微向左側偏移,後輪碾上了車道分隔線。
對向車道上一輛白色轎車猛按喇叭,尖銳的鳴笛聲劃破了早晨的空氣。
公交車司機猛地回神,猛打方向盤,車身劇烈晃動了一下才回到自己的車道。
"......"
我站在崗台上,保持著標準的姿勢,但手套里的手指已經攥緊了。
接下來的十五分鐘裡,我至少有三次看到了明顯的圍觀事件。
一輛黑色奔馳差點追尾前車,司機在最後一秒猛踩剎車,輪胎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音。
一輛白色寶馬在轉彎的時候忘了打轉向燈,因為司機正側頭看向我這個方向。
還有一輛紅色轎車的副駕直接橫過身子舉著手機,差點把司機的視線完全擋住。
"三中隊李嵐,路口目前通行正常。"
我對對講機里匯報了一聲,聲音依然平穩,但心裡已經翻了一百個白眼了。
早高峰的流量逐漸減少。
九點整,換崗的同事到了。
一個瘦高個男交管從路口另一端走過來,臉紅紅的。
他走到我面前的時候目光明顯閃爍了一下。
"你表現不錯。"他紅著臉說。
"真的假的?"我摘下白手套,捏了捏酸脹的右手。
"真的,我觀察了半個小時,你的手勢挺標準的。"
他頓了頓,接著說"就是......今天早高峰的通行效率比平時低了一點。"
"為什麼?"
他笑了一下,沒有回答,轉身朝崗台走去。
我站在路邊,低頭看著自己那雙白手套。
掌心已經微微濕了,指尖還有點發麻。
腿也有點酸,從七點站到九點,兩個小時沒換過姿勢,膝蓋現在有點打顫。
"喂,新來的!"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我轉頭,陳雪從一輛巡邏車上探出頭來,笑得很燦爛
"聽說你第一次站崗就差點讓一輛公交車追尾?"
"誰說的?"
"群里都傳遍了,說新來的那個女警太好看,公交車司機看走神了,差點撞車。"
"那不是我的錯。"我無奈的說。
"我知道不是你的錯,上車,請你喝咖啡。"她拍了拍副駕駛的門。
我拉開副駕的門坐進去,把翻檐帽摘下來放在膝蓋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陳雪一邊發動車子一邊側頭看了我一眼:"感覺怎麼樣?"
"累,腿酸,胳膊酸,臉也酸。"我靠在椅背上,盯著車頂發呆。
"臉酸?"
"笑了一早上,那些司機看我,我還不能板著臉,得保持微笑。"
陳雪笑了,笑得方向盤都跟著抖了一下。
"你這才第一天,以後每天都是這樣,早晚各兩個小時,一年三百多天,你慢慢就習慣了。"
"唉……"
我嘆了口氣,轉過頭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江東大道的車流依然擁擠,陽光從玻璃幕牆的縫隙間灑下來,在路面上投下明暗交錯的光影。
回到交管隊,我把執勤服脫下換上了常服。
走廊里的陽光正好,從窗戶斜斜地照進來,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長長的暖色光帶。
我踩在那片光里,一步一步往前走,覺得今天雖然累得要死,但至少沒有出錯。
至於那輛差點追尾的公交車,我決定賴給公交車司機自己走神。
反正我沒看見他看我。
我能有什麼錯,除非長的好看是錯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