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站在交管隊大廳里,手裡端著陳雪剛塞給我的熱豆漿,還沒來得及喝第一口,就感覺到大廳里的氣氛不對。
二十多個男同事整整齊齊地坐在長椅上,像一群等待檢閱的士兵。
有人低頭假裝看手機,有人抱著胳膊靠在牆邊,還有幾個人正圍著陳隊長。
"隊長,我申請明天早班跟李嵐搭。"一個戴眼鏡的男治安員說。
"你已經連續三天早班了,你住西面,每天五點起,你騙誰呢?"另一個同事立刻拆穿。
"我熱愛工作不行嗎?"
"你以前怎麼不熱愛?"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
陳隊長站在人群中間,端著保溫杯,那張臉黑得像鍋底。
他的目光掃過那圈爭先恐後的人,最終落在我身上,表情帶著無奈。
"李嵐,你過來一下。"他開口了,聲音不高不低,但整個大廳安靜下來。
我放下豆漿,快步走過去。
經過人群的時候,我感覺到好幾道目光追著我的背影,一路追到陳隊長辦公室門口才被門板擋住。
陳隊長關上門,靠在辦公桌邊緣,看著我,長長地嘆了口氣。
"知道上周的出勤量是多少嗎?"
"不知道。"我老實回答。
"三百八十七次。"他伸出三根手指,又伸出八根,最後伸出七根,"去年同期是一百九十三次,翻了一倍。"
我眨了眨眼。
"原因呢,很簡單。"他用手比劃了一下,"男同事們都搶著跟你搭班,有人專門把班次調到你在的時間,有人為了爭一個晚班名額在休息室吵了半小時,還有人……"
他頓了一下"昨天張明和李健為了爭今天下午跟你搭班,差點打起來。"
"打起來了?"我追問。
"差點。"陳隊長強調,"就差一拳的距離,被我當場撞見了,寫檢討。"
我張了張嘴,感覺自己的表情一定很精彩。
嘴角正在一種我無法控制的速度向下滑,像是臉部的肌肉正在集體抗議。
"李嵐,"陳隊長看著我,"我不是在怪你,你工作表現很好,群眾滿意度也高,但是......能不能稍微……低調一點?"
"怎麼低調?"我困惑地問,"我每天就是正常站崗打手勢,穿制服也不化妝,我連口紅都沒塗過。"
陳隊長看著我那張素顏依然白得發光的臉,沉默了三秒,然後搖了搖頭。
"算了,你當我沒說過。"他擺了擺手,"你去吧,下午那班張明跟你搭,他最近表現還不錯。"
我推門出去的時候,大廳里的男同事們又齊刷刷地轉過頭來。
那個叫張明的男同事臉上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得意,朝旁邊的人挑了一下眉。
旁邊的李健哼了一聲,轉過頭去,肩膀微微塌著。
我快步走向更衣室,關上門,靠著門板呼出一口氣。
陳雪正坐在長凳上繫鞋帶,抬頭看了我一眼:"隊長找你談話了?"
"嗯。"
"關於出勤量的事?"
"你怎麼知道?"
陳雪站起來,看著我:"全隊都知道了昨天張明和李健在休息室差點打起來的事,已經傳遍了,還有上周五,三個男的在隊長辦公室門口排隊申請跟你搭班,排到走廊拐角去了。"
我蹲下來,雙手抱頭:"那我申請調去內勤行不行?"
"不行。"陳雪很乾脆地否定了,"隊長說了,你站路口一天,比全隊發一百條交通安全宣傳都管用,你是咱們隊的吉祥物,吉祥物是不能調去內勤的。"
"吉祥物?"我抬起頭看著她。
"吉祥物啊。"她笑得很燦爛,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長得好看,讓人看了心情好,心情好了,違章率就下降,你知不知道你來的這幾周,咱們轄區的交通事故報警量下降了百分之十五?"
"跟我有關係?"
"當然有。"她認真地點了點頭,"因為司機們都減速了,減速了,事故自然就少了。"
我站起來,換上制服,系好腰帶,戴上翻檐帽。
鏡子裡的女人依然是那副乾淨利落的模樣,公主切的劉海被帽檐壓住了一點點弧度,高馬尾扎得服服帖帖。
我對著鏡子嘆了口氣。
"李嵐啊,李嵐,"我說,"你上輩子到底造了什麼孽,這輩子要當交管隊吉祥物?"
鏡子裡的女人沒有回答我,只是用那雙天生就帶著三分含情脈脈的眼睛看著我,像是在說"你問我,我問誰"。
下午那班崗,張明站在路口的對角線方向。
他確實很盡職,手勢比我標準,哨聲比我響亮,對講機里傳來的提示也比平時多了。
但他每做完一組動作都會朝我這邊看一眼,像是確認我還在那裡。
然後他就不看路況了,一直在那看我打手勢。
我餘光能瞥見他側著頭,目光落在我這側的方向,手裡的指揮棒舉到一半忘了往下揮。
一輛白色轎車從他負責的車道經過,司機等著他打直行信號,等了五秒沒等到,按了一下喇叭。
張明這才回過神來,手忙腳亂地補了一個標準手勢,耳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透了。
我站在對角線的崗台上,面無表情地繼續打我的手勢,但心裡已經翻了快一百個白眼了。
下班回到更衣室,我脫下濕透的反光背心掛在掛鉤上,然後坐在長凳上發了一會兒呆。
手機震了一下,是陳雪發來的消息:"聽說今天下午張明走神了三次?"
"兩次。"我回。
"那比昨天強,昨天李健走神了四次。"
我看著屏幕,不知道該回什麼,最後只發了六個點。
然後我劃開通訊錄,翻到程野的名字。
他今天沒有出現。
昨天也沒有。
前天也沒有。
這種有節奏的消失讓我心裡湧上一陣說不上來的煩躁……
他果然在玩欲擒故縱,我一眼就看穿了,這手段對女愛豆有用,對我沒用。
但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的時候,還是忍不住想了一下他下次出現會是什麼時候。
"別想了。"我對鏡子裡的自己說,"他要再來,你就說忙,他要請吃飯,你就說累,他要送東西,你就說不需要,你要守住底線,李嵐。"
鏡子裡的女人點了點頭,像是在認同我說的話。
但她的眼睛,好像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期待。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