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
冬天總是這樣,太陽一落山,溫度驟降,路燈早早亮起來,風吹在臉上像刀割。
我把小電驢從交管隊的車棚里推出來,跨上去,戴上頭盔,擰動油門,突突突地匯入了晚高峰的車流。
風從領口灌進來,冷得我縮了縮脖子。
早知道該穿羽絨服好了。
早上出門的時候覺得今天沒那麼冷,所以沒穿羽絨服。
我一邊騎一邊在心裡罵破天氣。
小電驢拐過最後一個路口,武藝路的那排老洋房出現在前方。
路燈把梧桐樹的枯枝照得清清楚楚,影影綽綽地投在牆面上。
然後我看到了程野。
他站在側門旁邊,靠著那扇鐵藝柵欄,雙手插在口袋裡,低著頭,像是在看地上某片落葉的形狀。
我捏了剎車,小電驢在距離他五六米的地方停住了。
心跳很平穩。
沒有那種被我視為洪水猛獸,完全不受控制的來自這具身體本能的加速。
我看了看程野。
這傢伙還是那副樣子,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但整體看起來乾淨利落,好像專門整理過。
他看到我停下來了,直起身,朝我走了兩步。
臉上的表情帶著那種讓我熟悉的溫和。
「下班了?」他問。
我坐在小電驢上,沒有下車,隔著幾米的距離看著他:「你怎麼又來了?」
「想見你。」他說得理所當然。
我在心裡翻了個白眼。
又來了。
又是這套。
不緊不慢、不溫不火,每一個字都精準地砸在你不想被砸到的位置上。
以前這套手段對我很有用,至少對這具身體很有用。
每次他出現在門口,每次他站在那裡等著,這具身體就會像被點燃了一樣,心跳加速、臉頰發熱、呼吸變得短促。
完全不管我的靈魂在罵街。
但現在不好使了!
我坐在小電驢上,手還搭在車把上,心跳依然平穩得像一杯放涼了的水。
「我累了,想早點休息。」我說。
「那我們明天……」他往前走了一步。
「明天也沒空。」
「那後天……」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我皺著眉看著他,語氣不耐煩:「程野,我說了沒空,你別老在我家門口堵我行不行?」
他沒有退開,也沒有往前走,只是站在那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目光落在我臉上。
他的聲音依然溫和,但那種溫和裡帶著一種不容迴避的堅持:「李嵐,你在躲我。」
「我沒有躲你。」我別過頭,看著旁邊那棵枇杷樹光禿禿的枝幹。
「那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太忙了,沒時間。」
「我給你打了很多電話。」他說。
我挑了下眉:「我工作忙,手機經常靜音,沒看到有什麼問題嗎?」
程野看著我,那目光讓我覺得自己像被看穿了一切的透明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這一步的距離很近。
「現在有時間了嗎?」他問。
「沒有。」
「晚上一起去吃日料?上次你說過想試試那家的。」
「我沒說過。」我斬釘截鐵。
他笑了一下,那笑容依然溫和:「那你現在說。」
我看著他,沉默了三秒。
然後我從小電驢上下來,推著車從他身邊走過,側身推開了那扇鐵藝側門:「我要回家了,你也早點回去吧,外面冷。」
他站在原地,沒有跟過來。
我跨過門檻,反手把門關上。
門合攏的那一刻,我聽到他的聲音從門外傳過來。
聲音隔著一層鐵皮,但依然清晰:「李嵐,你不可能一直躲著我的。」
我沒有回答,推著小電驢穿過院子,在枇杷樹旁邊停好,鎖好,然後進了屋。
客廳的燈打開的時候,暖黃色的光湧出來,把整個空間填滿。
我站在門口,靠著門板,聽著自己的心跳。
依然平穩。
「妹妹,你終於開竅了。」我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輕聲說。
胸口依然平靜,沒有任何回應。
我換鞋上樓,走到二樓的臥室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外看了一眼。
程野還站在側門外。
路燈把他的輪廓照得清晰而孤獨,他依然雙手插在口袋裡,依然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
風把羽絨服的下擺吹得微微飄動,但他沒有離開的意思。
我站在窗邊,看著他。
心裡那個屬於「李嵐」的某個角落,像是在經歷一場安靜的、無聲的告別。
沒有心跳,沒有臉紅,沒有那種讓我恐懼又無法抵抗的、來自這具身體的原始悸動。
它就那麼平息了。
像潮水退去後露出乾淨的沙灘,什麼都沒有留下。
我在窗前站了大概五分鐘。
程野在路燈下也站了大概五分鐘。
然後他像是終於確認了什麼一樣,抬起頭,朝我這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隔著兩層樓的距離,隔著一層玻璃,他的目光依然準確地落在了我站的位置上。
我往後退了半步,但還是被他看到了。
他沖我揮了揮手。
然後他轉身,沿著路燈亮起的方向,一步一步走遠了。
黑色的羽絨服在夜色里逐漸縮小成一個模糊的輪廓,最終消失在街道盡頭的陰影里。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的方向,鬆開窗簾,轉身走到床邊坐下。
心裡那個屬於「程野」的角落裡,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正在慢慢浮現。
程野不再只是溫水煮青蛙,不再只是出現在門口、遞一杯咖啡、說一句「你最近過得好嗎」。
他開始加碼了。
今天堵在門口。
像是一個經驗豐富的獵手,正在收攏他的包圍圈。
我靠在床頭,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吊燈,長長地嘆了口氣。
「李嵐,」我對著天花板說,「你可真他媽的慘。」
天花板的燈眨了眨,像是在同情我。
我又嘆了口氣。
「但這一次,哥可不會栽了。」我攥了攥拳頭,語氣堅定,「我的靈魂是直的,誰也別想把我掰彎。」
樓上樓下的空氣都很安靜,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車鳴聲,遠遠的,像來自另一個世界。
我翻了個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程野這傢伙……他到底想幹嘛?
他不會真的以為這麼步步為營就能達到目的吧?
好歹我也是見過世面的人,
我閉上眼,把自己埋進枕頭裡。
我心裡默念著「我是直的」的咒語。
讓那些雜亂無章的念頭隨著呼吸慢慢沉入夜裡。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