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天亮得晚,但早高峰不會等你。
我站在交叉口的崗台上,打著標準信號。
風從黃浦江那邊吹過來,冷得我懷疑自己臉上是不是已經結了層薄冰。
天氣預報說今天最低氣溫零下二度。
零下二度。
我穿著執勤服站在四面透風的十字路口正中央,感覺自己像一根被插在冰桶里的芹菜,從腳趾頭到天靈蓋都在往外冒涼氣。
但車流不會因為冷就停下來。
左轉的車要放,直行的車要等,右轉的車要提前引導,每一樣都得用這雙已經快凍成雞爪的手去完成。
我看了看時間,八點四十七分。
離換崗還有十三分鐘。
十三分鐘。
我深吸一口氣,哈出的白霧在面前散開又聚攏,然後繼續舉起手臂,繼續打手勢。
過了大概十分鐘左右,晚班換崗的同事到了。
瘦高個,姓劉,平時不怎麼說話,但動作很利索。
他站上我旁邊的崗台,紅著臉朝我點了點頭,我回了一個點頭,然後從崗台上走下來。
腳踩在地面上的時候,我感覺自己的膝蓋像是被凍住了一樣,彎一下都費勁。
我走到路邊,靠著那根灰色的路燈杆子站著,彎腰揉了揉小腿肚子,又伸直胳膊做了幾個擴胸動作。
這時候有人走到了我面前。
「小嵐。」
我抬起頭。
周景初站在我面前,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款羽絨服,裡面是黑色高領毛衣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鬆弛了不少。
他手裡端著一杯冒著熱氣的美式咖啡,杯壁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冷空氣里格外明顯。
他看著我,笑了笑,然後把那杯咖啡遞了過來:「熱的。」
我愣了一下:「你什麼時候回來的?」
「昨天剛回來的。」他說。
我接過那杯咖啡,雙手捧著,指尖碰到杯壁的瞬間,那種溫熱順著掌心往上爬。
「怎麼在這兒?」我低頭喝了一口,苦的,純美式,沒有糖也沒有奶,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內部激活了。
「路過。」他說得很隨意。
「怎麼樣,順利嗎?」我看著他。
「還行吧,」他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微微側了側頭,「主要的人都抓了,剩下的都是小角色,收網收得比預想中快。」
「那不錯啊。」我捧著咖啡又喝了一口,熱氣撲在臉上,暖融融的。
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我手裡的咖啡杯上:「你呢?累不累?」
「挺好的,」我說,「就是腿酸胳膊疼,手指頭都快凍掉了。」
「那我給你捏捏?」他半開玩笑地說,說著還真的伸出左手,朝我垂在身側的右手臂伸過來,指尖在離我袖子大概兩厘米的地方停住了。
我側過身避開他的手:「不用了,我皮糙肉厚,凍一會兒就緩過來了。」
他收回手,也沒有堅持,只是笑了一下。
我們並肩站在路燈下,風吹過來,把咖啡杯里的熱氣吹散了又聚攏,聚攏了又吹散。
「還要去嗎?」我問他。
「有可能,」他頓了頓,「如果那邊還有線索的話,可能還要過去一趟。」
「你當心點。」
我說得很自然,像是隨口接的一句話,但他聽了之後,偏過頭看著我,目光在我臉上停了一瞬。
「知道了。」他說。
然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從口袋裡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我得走了,局裡還有事。」
「嗯,快去吧。」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我一眼:「咖啡趁熱喝。」
「囉嗦。」我沖他擺了擺手。
他笑了一下,然後轉身快步走向停在路邊的一輛深灰色轎車,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車子平穩地匯入了早高峰的車流。
我站在原地,捧著那杯依然溫熱的咖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路口的轉角,低頭又喝了一口。
回到交警隊的時候已經九點多了。
我在更衣室里換了常服,把制服掛好,然後癱在椅子上看著外面。
心裡想我腦袋長包了,來交管隊。
陳雪推門進來的時候,手裡端著一杯熱水,看到我靠在椅子上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樂了:「怎麼了?被早高峰吸乾了精氣?」
「比吸乾了還慘,」我有氣無力地說,「感覺整個人都凍透了,從里往外冒涼氣。」
她在我旁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喝了一口水,然後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轉頭看著我:「對了,晚上幹嘛?」
「在家癱著。」我說。
「別癱了,晚上一起吃飯吧,」她說,「黃茹芸下午來電話了,說好長時間沒看見你,想聚一聚。」
我愣了一下:「黃姐?」
「對,她說自從你調到交管隊之後,就只在群里見過你冒泡,真人一面都沒見著。」
我想了一下,確實有一陣子沒見到黃茹芸了。
上次見面還是運動會的時候,她穿著那套三角洲部隊的COS服在展台前站崗,之後我調了崗,她那邊也忙,就一直沒碰上。
「行啊,」我點點頭,「去哪兒?」
「她說去寶格麗,她已經訂好位子了。」
「就咱們仨?」
「對,姐妹局,沒男的。」陳雪朝我擠了擠眼睛,笑得意味深長,「放心,不會有人來煩你的。」
我翻了個白眼:「誰說我怕有人煩我了?我誰也不怕。」
「行行行,你最大膽了。」
我坐直身體,活動了一下已經恢復知覺的手指頭,從兜里掏出手機,準備看看晚上怎麼過去。
屏幕剛亮起來,一條新消息就彈了出來。
是周景初發的。
就兩個字:「加油。」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兩秒,嘴角不自覺地彎了一下,然後回了一句:「你也是。」
發完之後我把手機鎖屏放回口袋,站起來伸了個懶腰。
陳雪在旁邊看著我,眼神裡帶著一種探究的意味:「誰啊?」
「同事。」我說。
「哦......」她拖長了尾音,一臉「我信你個鬼」的表情。
「真的是同事。」
「嗯嗯嗯,同事,我信。」她拍著我的肩膀站起來,轉身往外走,「晚上七點,別遲到。」
「知道了。」
更衣室門關上之後,我重新坐下來,又把手機掏出來,點開那條消息看了一眼。
「加油。」
兩個字,沒有多餘的話,沒有表情符號,沒有標點。
我把手機放回口袋,站起來,走出了更衣室。
窗外是冬天午後的陽光,白白亮亮的,雖然沒什麼溫度,但看著就讓人心情好了一些。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