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休息。
沒有鬧鐘,沒有早高峰,沒有四面透風的崗台和凍得發僵的手指頭。
我一覺睡到自然醒,睜開眼的時候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亮得刺眼了。
摸過手機看了一眼,九點四十七分。
躺了大概十分鐘,肚子發出了一聲清晰而綿長的咕嚕聲。
起床,洗漱,烤了兩片麵包,煎了個雞蛋,熱了杯牛奶。
吃完之後我在客廳里轉了一圈,覺得今天天氣還不錯,陽光白晃晃地照進院子,把枇杷樹的影子投在地磚上。
就是院子裡落葉積了不少,前幾天颳風,枯葉從圍牆外面飄進來,鋪了一地,黃黃褐褐的,看著不太清爽。
我找了把掃帚,推開屋門走進院子。
冬天的陽光看著亮堂,曬在身上卻沒什麼溫度,但比站在路口執勤的時候強多了。
我握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把落葉掃成堆,枯葉被掃過地磚的聲音沙沙響著,在安靜的院子裡格外清晰。
藤椅上窩著一團毛茸茸的東西。
灰色的,圓滾滾的,在冬日的陽光下蜷成一個球,偶爾動一下耳朵,像是在打哈欠。
我放下掃帚,輕手輕腳地走過去。
一隻貓。
灰白色的短毛,圓臉,大眼睛,正趴在藤椅的坐墊上,前爪交疊著墊在下巴底下,尾巴懶洋洋地垂在椅沿。
它聽到我的腳步聲,耳朵轉了轉,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然後打了個哈欠。
那個哈欠打得極其舒展,嘴巴張得大大的,露出粉色的舌頭和幾顆小小的尖牙,眼睛眯成兩條縫,整個貓臉被撐得變了形。
我在藤椅前蹲下來,看著它。
它打完哈欠,重新把腦袋擱回爪子上,一雙圓溜溜的眼睛看著我。
我伸手摸了摸它的腦袋。
毛髮軟得像是用最細的絨毛織出來的,順著指縫滑過去,帶著一點被陽光曬過的微溫。
「你是誰呀?」
我撓了撓它的下巴,它的喉嚨里發出一陣低沉的呼嚕聲,腦袋不由自主地往上仰,把下巴往我手心裡湊,「怎麼來這裡了?」
我把它從藤椅上抱起來,它沒有掙扎,反而很自然地窩進了我的臂彎里,身子團成一團,尾巴卷過來搭在鼻子上。
我抱著它站直了身體,感覺懷裡沉甸甸的,溫熱的一團,像揣了個小暖爐。
我低頭看著它。
不知道為什麼,覺得特別喜歡。
那種喜歡跟平時在路上看到可愛的東西隨口說一句「好可愛」不一樣。
是那種從心底里湧上來的、想要把它摟得更緊、揉進懷裡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好像這具身體裡有某種開關被這隻貓碰到了一樣。
「你沒有地方去的話,來我家吧。」我把它往上託了托,讓它的腦袋擱在我肩窩裡。
它用頭蹭了蹭我的脖子,鬍鬚掃過我的皮膚,痒痒的,熱熱的。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又揉了揉它後頸的毛。
然後它就跑了。
從我的懷裡輕巧地一蹬,四隻爪子落在藤椅扶手上借了個力,再一竄,就上了枇杷樹。
動作快得像一道灰色的影子,我甚至沒來得及伸手。
「哎——!」
我仰頭看著那棵樹。
它已經爬到了樹腰的位置,蹲在一根粗壯的枝幹上,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尾巴垂下來,在半空中輕輕擺著。
「你快下來!」我站在樹底下,朝它招手。
它叫了一聲。
「喵。」
聲音又細又軟,跟它圓滾滾的體型完全不匹配,帶著一種無辜的、理直氣壯的調子,像是在說「我就不下來,你能把我怎麼樣」。
「你下來啊!上面危險!」我又喊了一聲。
它又「喵」了一聲,然後把腦袋歪了歪,看著我的方向,尾巴繼續擺著。
這時候鐵藝門外傳來一個聲音。
「湯圓不聽別人的話。」
我轉過頭。
趙世誠站在側門外面。
他今天沒有穿西裝,也沒有穿運動服,而是套了一件米灰色的圓領毛衣,裡面是白襯衫的領子翻出來,下面配了一條深色的休閒褲。
他一隻手搭在鐵藝柵欄上,目光越過我,落在樹上那隻灰白色的貓身上。
「湯圓?誰是湯圓?」我皺了皺眉。
他抬起手指,朝樹上指了指。
我仰頭看著那隻蹲在枝幹上的貓,腦子裡的畫面快速往回翻。
公園,長椅,路燈,那個丟了貓的大叔。
現在想起來,好像就是這隻貓。
趙世誠說:「它一直跟我住在一起,前幾天門沒關好,跑了出去,我找了好幾天,今天才在這一帶看到它。」
我看了看樹上的湯圓,又看了看鐵藝門外的趙世誠,心裡轉了一圈。
「那怎麼才能讓它下來?」我問。
「得我跟它說。」他說。
「那你趕緊說啊。」
他看了看我,語氣平靜:「在外面它聽不著,我得進院子裡說。」
我沉默了。
看著趙世誠,又看了看樹上的貓,心裡掙扎了兩秒。
讓趙世誠進院子。
我仰頭看了看湯圓,它還在樹上蹲著,尾巴悠閒地擺來擺去,完全沒有下來的意思。
冬天的風從圍牆外面灌進來,把樹枝吹得微微晃動,它蹲的那根枝幹也跟著晃了一下。
我嘆了口氣,走到側門前,拉開了鐵門。
「那你進來吧。」
趙世誠沒有露出什麼特別的表情,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跨過門檻走了進來。
他走到枇杷樹底下,仰頭看著樹上的貓。
「湯圓,下來吧。」他說。
樹上的湯圓動了動耳朵。
它低頭看了一眼趙世誠,又叫了一聲,然後從枝幹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前爪往前推,後爪踮起來,尾巴高高翹著。
然後它順著樹幹往下爬,爪子勾著樹皮的縫隙,一節一節地往下溜。
爬到一半的時候它停了一下,轉頭看了我一眼,然後又繼續往下。
落地之後它沒有走向趙世誠,而是小跑了兩步,直接躥到了我腳邊,然後順著我的褲腿往上爬了兩下。
我彎下腰,把它抱了起來。
它窩回我懷裡,腦袋往我臂彎里拱了拱,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喉嚨里重新響起了呼嚕聲。
我擼了兩下它的後頸,然後抬頭看了一眼趙世誠。
他站在樹底下,看著我和湯圓,目光裡帶著一點若有所思的東西,嘴角微微彎著。
我把貓遞過去:「還給你。」
他接過去,湯圓在他懷裡安靜了一瞬,然後又轉過頭來看著我的方向,喵了一聲。
趙世誠低頭看了看懷裡的貓,又看了看我,說:「它好像喜歡你。」
我看著那隻窩在他臂彎里、卻一直偏著頭看我的灰白色圓臉貓,心裡有點捨不得貓。
「大概吧。」我說。
風從圍牆上吹過來,把枇杷樹上僅剩的幾片枯葉吹落了,打著旋落在我們中間的地磚上。
趙世誠抱著貓站在院子裡。
我站在他對面,雙手插在居家服的口袋裡,看著他懷裡的湯圓,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有點不太真實。
隔壁新搬來的鄰居,抱著他那隻跑丟又找回的貓,站在我家的院子裡。
陽光很好,風很冷,貓很安靜。
「那我先回去了。」他說。
「嗯。」
他轉身朝門口走去,步子不緊不慢,走到側門的時候停了一下,側過頭看著我。
「以後它要是再跑過來,你隨時可以來找我。」
我沒有接話,只是點了點頭。
他走出了側門,鐵藝柵欄在身後合攏,發出輕微的「咔嗒」聲。
他的背影穿過兩棟房子之間的過道,消失在隔壁那棟洋房的側門裡。
我站在院子裡,低頭看了看自己空空的雙手。
剛才抱著湯圓的時候,那種毛茸茸的、溫熱的感覺還留在掌心裡,帶著一點貓身上特有的暖意。
我在藤椅上坐下來,仰頭看著頭頂那棵枇杷樹光禿禿的枝幹,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湯圓。
趙世誠的貓。
跑丟好幾天,偏偏跑到了我家院子裡。
我不知道這算巧合還是什麼別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