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於海,是一名精神科醫生。
三年前開始,有一個患者每季度都會來找我。
她叫李嵐,第一次來的時候是夏天。
那天下午的號排得很滿,我看完前一個患者,護士推門進來遞了下一份病歷,說「於醫生,這個姑娘看起來不太好」。
她走進來的時候,我愣了一下。
因為她太好看了。
好看到你第一眼會被那張臉吸住,忘了她是個患者。
黑長直,公主切,皮膚白得發光,眼睛很大但眼底有一種很深的倦意。
她坐下來,很安靜,雙手放在膝蓋上,像是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有什麼想跟我聊的嗎?」我問。
她沉默了幾秒,然後說:「我記不清很多事情。」
「哪些事情?」
「很多,以前的事,小時候的事,大學的事,都模模糊糊的。有時候覺得自己記得,但仔細想又抓不住。」她低下頭。
我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記錄著。
「最近有沒有做什麼夢?」
她想了一下,然後說:「有,經常做夢,夢裡很亂,亂七八糟的,醒來什麼都記不住,只覺得累。」
「什麼樣的夢?」
「記不清了。」她搖了搖頭。
「但那種感覺還在,像是發生過什麼事,但我想不起來。」
我給她做了初步評估,開了幾張量表讓她填。
填完之後我看了她的分數,創傷後應激障礙的傾向很明顯。
我跟她說可以調取之前的病歷,她同意了。
三天後,我拿到了她的完整醫療記錄。
是一場車禍,嚴重創傷。
全身多處骨折,顱內出血,昏迷一個多月。
搶救過來了,但醒來之後記憶出現了明顯的斷片。
醫生當時診斷為「創傷後記憶缺失」,建議長期觀察。
我看完那份記錄,又看了她第二次來的時候填的量表,心裡大概有了方向。
她每季度來一次,很準時。
每次來都是差不多的情況。
說自己又做夢了,又說記不清事情了,又覺得腦子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堵著,怎麼都理不清。
我給她做了幾次心理疏導,開了些調節情緒和睡眠的藥。
她按時吃,按時來,狀態時好時壞。
然後大概有半年沒來。
我以為她可能好一些了。
畢竟創傷後應激障礙這種病,有時候會隨著時間慢慢自愈。
有的人能扛過去,有的人扛不過去。
她不來的那半年,我偶爾會想起她。
想起她坐在我對面,安安靜靜地說「我記不清」的樣子。
半年後她又來了。
那天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我明顯感覺到她跟之前不太一樣。
眼睛亮了一些,整個人比之前精神了。
「於醫生,我最近認識了一個人。」她坐下來。
「什麼樣的人?」
「在網上認識的,跟我同名,同歲,我們聊得非常開心。」她笑著說。
「聊了什麼?」
「什麼都聊,工作、生活、小時候的事。」她聽了一下,像是忽然意識到什麼。
「但我沒有小時候的事可以聊,他問我小時候在哪裡長大的,我說我是孤兒,他說自己也是。」
「我覺得我們兩個人很有緣,像很久以前就認識了一樣。」
我點了點頭,在病曆本上記了幾筆。
「但最近她不聯繫我了。」
她的語氣忽然低了一些。
「突然就不回信息了,消息發了也不回,動態也不更新了,我很擔心。」
「你擔心什麼?」
「擔心她出事了,於醫生,你說她會不會出什麼事了?」她抬起頭看著我,眼神焦慮。
「可能只是忙,你可以先等等,有時候人會有自己的事情要處理,不一定是不想理你。」我說。
她點了點頭,接受了這個說法。
臨走的時候我給她調了藥量,讓她繼續保持觀察。
那之後她又來過幾次。
每次來都會提到那個「網上認識的人」,說還是沒有聯繫,說自己還在等。
我建議她把注意力轉移一下,看看書,看看電影,比如《哈利波特》之類的,輕鬆一些的東西。
她說知道了。
她走後我開始查一些資料。
創傷後應激障礙導致的人格分裂,在臨床上並不罕見。
嚴重的創傷會讓患者的大腦為了保護自己而產生「隔離」機制,一部分記憶被封鎖起來,甚至形成另一個獨立的「人格狀態」。
這種狀態可能會在特定情境下被激活,表現為完全不同的行為模式和記憶。
我翻了很多論文和案例,越看越覺得像。
車禍、記憶缺失、反覆做夢、夢中變成另一個人、網上認識同名同歲的「自己」。
這些碎片拼在一起,指向的只有一個方向。
但我沒有跟她說。
人格分裂的治療需要非常謹慎,貿然告知患者可能會造成二次創傷。
而且,她那種情況跟典型的多重人格不完全一樣。
她沒有明顯的「切換」症狀,更多時候還是以一個完整的李嵐出現在我面前。
只是偶爾,她會提到一些不屬於她的記憶,或者說一些跟平時不太一樣的話。
最近一次她來的時候,整個人看起來比平時疲憊很多。
我問她怎麼了,她說最近做了一個很長的夢。
夢裡自己變成了網上認識的那個人,然後在找工作,投了很多簡歷,但總是被拒絕。
「夢裡那個人好慘,但那種感覺好真實,像是真的發生過一樣。」她靠著椅背,閉著眼說。
我覺得她的病好像有點嚴重了。
………………
她已經一年多沒來了,不知道怎麼樣了。
(小劇場4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