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景初坐在沙發上,目光跟著我從廚房這頭移到那頭。
我站在櫥櫃前面,把咖啡豆倒進磨豆機里,按下開關。
機器嗡嗡地響起來,蓋過了客廳里的沉默。
我靠著水池邊,看著深褐色的粉末一點一點落進下面的盒子裡,心裡在罵自己。
有病!真有病。
大半夜的,讓一個剛親過你的男人進家門,還給他磨咖啡。
你圖什麼?圖他明天去撣北?圖他臉上那塊創可貼?圖他剛才說「我看你進屋再走」的時候那種眼神?
李嵐,你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不對,你腦子進的不是水,是咖啡。
你被咖啡醃入味了,連判斷力都是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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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完咖啡了,我拿出兩個杯子,燒水,手沖。
熱水慢慢澆在咖啡粉上,氣泡鼓起來又破掉,深色的液體一滴一滴落進杯子裡,香氣在廚房裡瀰漫開來。
我端著兩杯咖啡走出來,一杯放在他面前,一杯自己端著。
「謝謝,很香。」他接過杯子,低頭聞了聞。
「還行吧,家裡只有這種,湊合喝。」
他喝了一口,目光在客廳里掃了一圈。
從書架到鋼琴,從落地窗到那盆養得半死不活的綠蘿,最後落在天花板上那盞暖黃色的吊燈上。
「小嵐,這房子真漂亮,就是感覺你自己住有點大。」他說。
我端著杯子在他旁邊坐下來,翹起腿,看了他一眼。
「怎麼?你還想搬過來住啊?」
他看著我,笑了一下:「也不是不可以。」
「你拉倒吧。」我擺了擺手,喝了一口咖啡。
他笑了一下,沒有接話。
低頭喝咖啡,手指搭在杯壁上,慢慢地轉著。
客廳里安靜了下來。
窗外夜風吹著枇杷樹的枝幹,影子投在窗簾上,一晃一晃的。
我看著他,他好像有什麼話要說,嘴唇動了一下,又合上了。
手指在杯壁上轉了兩圈,又停住了。
過了一會兒,他又喝了一口咖啡,放下杯子,目光落在茶几上某個不確定的位置。
「你有話快說。」我開口了。
他頓了一下,看著我:「我在網上看到了那些事。」
「什麼事?」
「你跟趙世誠的事。」
我端著杯子的手沒動。
「你想問什麼?」
「你們到底……」
「打住,我和趙世誠沒有什麼,一點都沒什麼。」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看著他說。
他不說話了。
目光收回去,落在自己的杯子邊緣。
客廳里又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到牆上掛鍾走動的滴答聲。
我看著他那個樣子,忽然覺得有點煩。
「你不相信我?」
「沒有,沒有,我沒有不相信你。」他抬起頭來,語氣比剛才快了一些。
「我到現在可是沒跟任何男人睡過。」我盯著他說。
他愣了一下。
那張臉上浮出一種很明顯的驚訝,眉毛微微挑起來,眼睛睜大了一點,嘴唇微微張開。
「啊?」
「你不相信?」
我端著杯子站起來,往前邁了一步,彎下腰,把臉湊到他面前。
距離很近,他呼出的氣息打在我的鼻尖上。
「要不我讓你試試?看看我到底有沒有跟男人睡過?」我看著他的眼睛。
他的臉一下子紅了。
從脖子根開始,一路燒到耳朵。
他往後縮了縮,後背抵住了沙發靠背,嘴唇動了動。
「我……我相信……」
然後他頓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低到幾乎聽不見:「其實試試也可以。」
我推了他肩膀一下。
「美的你。」
我重新坐回沙發上,不過這次坐得離他遠了一些,靠在另一側的扶手上。
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然後拿起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了。
綜藝頻道在播一個遊戲節目,幾個嘉賓正互相潑水,笑聲配得挺假的,但我懶得換台。
兩個人就這麼坐著。
他喝他的咖啡,我看我的電視。
茶几上擺著兩個杯子,一杯已經空了大半,一杯還剩三分之一。
掛鍾滴答滴答地走著,枇杷樹的影子在窗簾上晃。
「你打算什麼時候走?」我看著電視,頭也沒轉。
「我再待會兒。」
「行吧。」
我有點後悔讓他進來了。
不是因為他做了什麼,他什麼也沒做,就坐在那兒喝咖啡看電視,連話都不多。
但就是因為這樣我才後悔。
這種場面太安靜了,安靜到讓人覺得某種東西正在空氣里慢慢發酵。
我看著電視裡那幾個嘉賓互相整蠱,笑聲從音響里傳出來。
我的眼皮越來越沉。
今天拍了一天的戲,在片場跑了一整天,晚上又聚餐,回來的路上又在車裡顛了一個多小時。
這會兒一放鬆,困意就像潮水一樣湧上來。
我撐了一會兒。
眼皮開始打架。
電視裡的畫面變得模糊,聲音也變得遠了。
我調整了一下坐姿,把腦袋靠在沙發扶手上。
那扶手的高度不太對,脖子有點彆扭,但我實在懶得動了。
就這樣吧,先眯一會兒。
我最後的念頭是:千萬別睡著,人家還坐在這兒呢,你睡著了算怎麼回事,你別......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我被尿憋醒。
迷迷糊糊地睜開眼,我想動一下,發現動不了。
我發現自己整個人蜷在沙發上,但不是我剛才靠著的那個位置。
我的腦袋擱在什麼東西上面,軟硬適中,微微起伏著。
旁邊有一隻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手指微微蜷著,像是無意識地放在那裡的。
我慢慢轉過頭。
周景初靠在沙發上,半躺半坐的姿勢,腦袋歪向一側,抵著沙發靠背。
眼睛閉著,呼吸均勻,嘴唇微微張著,睡得正沉。
他那隻纏著繃帶的右手放在身側,左手搭在我的肩膀上。
我枕在他胸口的位置上,耳朵底下是他心臟的跳動聲,一下一下的。
我什麼時候滾過來的?我明明睡在沙發另一頭的。
不對,我好像記得自己靠在扶手上,然後扶手的高度不對,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所以我剛才在睡著的過程中,無意識地往暖和的地方拱了?拱到了人家懷裡?
李嵐,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我輕輕地把他搭在我肩膀上的手拿開。
坐起來,把腿從沙發上挪到地面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周景初。
他睡得很沉,呼吸平穩,眉頭微微皺著,嘴唇還是微微張著。
我去臥室拿了一條小毯子出來,輕手輕腳地蓋在他身上。
毯子搭上去的時候,他動了一下,嘴唇嘟囔了一句什麼,但沒有醒。
他翻了個身,臉朝著沙發靠背繼續睡。
你倒是睡得挺香。
我走進衛生間,解決完了之後洗了把手。
鏡子裡的自己頭髮亂糟糟的,上衣的領口歪到一邊。
我對著鏡子整理了一下,然後輕手輕腳地走回客廳。
我靠在沙發的另一頭,把另一個毯子搭在自己身上,腿縮起來,蜷在扶手的角落裡。
沙發這一頭跟那一頭之間隔了大半個座位的距離。
他的腳朝著我這邊,腳趾頭在毯子底下微微蜷著。
我的腳朝著他那邊,隔著半米左右的空間。
電視屏幕暗著,客廳里很安靜,只有掛鍾在走。
我閉上眼。沙發沒有床舒服,脖子也有點彆扭,但躺下來之後居然意外地踏實。
可能是因為剛才那一覺睡得太沉了,反而把困意徹底翻了個面,現在只剩下一種溫吞吞的倦意。
閉上眼,把毯子拉到下巴。
我不知道什麼時候又睡過去的。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