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喝完最後一口熱咖啡,把紙杯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跟著李姐往採訪區走。
她一邊走一邊跟我說:「待會兒記者問什麼,你挑著答,私人的問題儘量繞開,實在繞不開就微笑,別給準話。」
「知道了。」
說得好像我不知道似的。
我好歹也是經過網絡洗禮過的人的人,什麼場面沒見過?
雖然那場面最後被我一場哭戲翻過來了。
採訪區設在片場旁邊的一個臨時搭起來的棚子裡,幾張摺疊椅圍成一個半圓,背景是一塊印著劇名的KT板。
棚子裡已經站了十幾個記者,有的舉著手機,有的拿著話筒,還有兩個人扛著攝像機。
李姐先走進去,拍了拍手:「各位,今天採訪主要問關於拍戲的問題,不要問私人問題,大家配合一下。」
我站在她身後,看著那群記者躍躍欲試的樣子,心裡很清楚。
這種「不要問私人問題」的叮囑,就跟「請不要往草坪上扔垃圾」的告示牌一樣,基本等於擺設。
我走到摺疊椅上坐下來,調整了一下校服外套的領口,把裙擺拉了拉,坐直了身體。
李姐站在我側後方半步的位置,手裡端著平板,表情警惕。
第一個舉手的是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記者,她舉著手機,語氣親切。
「嵐嵐,這段時間拍戲感覺怎麼樣?」
「還可以吧,」
我想了想。
「逐漸適應吧,一開始不太懂,現在慢慢知道機位在哪兒,知道自己該往哪個方向看,知道什麼時候該說台詞什麼時候該做表情,反正就是慢慢來吧。」
她點了點頭,在手機上記了兩筆。
第二個記者是個扎馬尾的女人,語速很快:「那你對自己的演技怎麼想?」
這個問題,問得好。
我對自己演技怎麼想?我覺得我的演技爛透了。
張濤每次喊卡的時候那種欲言又止的表情,我到現在都忘不了。
但這話能直接說嗎?能。
反正我的人設就是「長得好看但不會演戲」,觀眾也認這個。
「我覺得自己的演技很爛,」我看著鏡頭說。
「慘不忍睹,但我覺得對我來說演技不重要,導演說我不需要演技,美就可以了。」
棚子裡安靜了一會兒,然後幾個記者同時笑出了聲。
有人一邊笑一邊點頭,還有人跟旁邊的同行交頭接耳。
李姐在我身後輕輕咳了一聲,大概覺得我這話說得太直了,但也沒攔我。
實話實說嘛,我又沒說自己演得好。
承認自己爛,總比硬撐著說自己努力了要讓人舒服。
下一個記者是個圓臉的年輕男生,看起來跟實習生差不多。
他舉著話筒往前湊了湊,語氣興奮。
「你對陸白怎麼想?網上不少人支持你們兩個人的CP。」
來了,這種問題。
我能怎麼想?我跟他就是同事關係。
出了拍戲,我什麼都沒做。
每次喊卡之後我們各回各的休息區,連微信都沒加。
而且和他牽手的是張濤,不是我。
我看著那個記者說:「你不要亂講,不要隨便給人按CP,我們就是正常的合作關係,拍完戲各回各家。」
那個男生的表情明顯有點失望,但也沒追問。
旁邊幾個記者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頭在手機上飛快地打字,大概是在發即時消息。
然後,一個聲音從人群側面傳過來。
是個女人的聲音。
「嵐嵐,你現在單身嗎?」
李姐立刻往前邁了一步:「不要問私人問題。」
「沒事,李姐。」
我擺了擺手,轉過頭看著那個提問的記者。
是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三十來歲,妝容精緻,眼神很利。
她旁邊那個拿手機的男人鏡頭正對著我,屏幕上紅色的錄製指示燈亮著。
「我一直是單身。」我說。
那個女記者沒有停,接著往下問:「趙世誠找過你嗎?」
趙世誠又是趙世誠。
這個人從我的生活里消失了一段時間,現在又被拎出來了。
娛樂圈的記性真好。
哪壺不開提哪壺。
「趙世誠沒找過我,我也不想讓他找我,我們兩個人沒有任何關係。」
「真的沒有任何關係嗎?」那個女記者追問了一句。
「沒有任何關係。」
我重複了一遍,語氣比剛才重。
「如果非要給這段關係下一個定義的話,那就是曾經的鄰居,現在沒有任何聯繫。」
李姐在旁邊適時地開口:「好了,關於私人問題到此為止,還有其他關於拍戲的問題嗎?」
那個女記者沒再說什麼,她低頭看了看手機,在屏幕上戳了幾下。
接下來又有幾個記者問了別的問題。
有人問我怎麼保養的,皮膚這麼好用什麼護膚品。
我說我一般不用護膚品,就是清水洗臉,偶爾抹點面霜。
那人又問是不是天生麗質,我說可能是吧。旁邊幾個記者笑。
還有人問我在片場有沒有什麼趣事,我說趣事沒有,糗事倒是不少,前兩天拍摔倒的戲拍了五條才過,膝蓋都磕破了。
有人問疼不疼,我說疼,但導演喊卡之後就不疼了,因為片酬到帳了。
棚子裡又是一陣笑。
採訪大概持續了二十多分鐘。
李姐在旁邊給我打了幾次手勢,示意時間差不多了。
最後一個問題是那個戴眼鏡的年輕女記者問的,她問我對劇的收視率有沒有信心。
「有沒有信心我說了不算。」
我看著鏡頭,表情很認真。
「得看觀眾買不買帳,但我能保證的是,我在這部戲裡盡力了,雖然演技一般,但該摔的摔了,該淋雨的淋了,該躺病床的躺了,如果不好看,那就怪導演和後期吧。」
張濤,對不起,但我說的是實話。
記者們又笑了一輪。
李姐宣布採訪結束,我站起來,朝在場的記者點了點頭,跟著李姐往棚子外面走。
出了棚子,我深吸了一口氣,又吐出來。
這玩意兒比拍戲還累。
拍戲至少不用對著十幾個陌生人不停地說話。
我寧可去拍那個被自行車撞的鏡頭,也不想再開一次記者會。
李姐走在旁邊,低頭翻著平板說:「答得還可以,沒有翻車,也沒有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你那個『演技很爛』的回答,放出來效果應該不錯,比硬撐好多了。」
「是吧。」
「趙世誠那個事,你回答得很乾脆,挺好的,這種事情不能含糊,越含糊越麻煩。」
「嗯。」
我們穿過片場,回到休息區。
侯樂伊和孫一寧正在吃盒飯,看到我回來,侯樂伊舉起筷子朝我揮了揮。
「採訪怎麼樣?」
「還行,累。」
「喝點水。」孫一寧把保溫瓶遞了給我。
我在躺椅上坐下來,接過水,擰開蓋子喝了兩口。
遠處,片場那邊的燈光重新亮起來了,張濤的擴音器響了起來,下一場戲要開始了。
我把保溫瓶放在旁邊的小桌上,靠在躺椅靠背上,閉上眼。
侯樂伊在旁邊跟孫一寧說著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
我睜開眼,看著遮陽傘,腦子裡忽然閃過今天早上那個畫面。
周景初說「等我回來」。
等什麼等?
回來就回來唄,跟我說幹嘛。
我閉上眼。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