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鬧鐘響的時候我正夢見自己站在一片荒蕪的莊園前面,一個穿紫袍子的胖女人問我後不後悔。
這夢也太應景了。
後不後悔?我後悔死了。
後悔昨晚為什麼要跟侯樂伊和孫一寧喝那三箱啤酒。
我從床上爬起來,腦袋暈沉沉的。
侯樂伊和孫一寧擠在我旁邊,一個抱著枕頭流口水,一個把腿搭在我肚子上。
這兩個人,平時在鏡頭前光鮮亮麗的女明星,睡相一個比一個難看。
侯樂伊的嘴角還有口水印,孫一寧的頭髮糊了半張臉。
要是被狗仔拍到,她們的粉絲大概會集體脫粉吧。
當然現在全網都知道是小太妹。
我花了二十分鐘把兩個人從床上拽起來。
侯樂伊全程閉著眼刷牙,孫一寧一邊洗臉一邊嘟囔著「再睡五分鐘」。
等三個人終於收拾利索,已經快七點了。
出門的時候我對著玄關的鏡子看了一眼。
今天穿了件黑色高領打底,外面套了件米白色的長款風衣,下身是深灰色的直筒褲和黑色短靴。
頭髮紮成低馬尾,額前留了幾縷碎發。
鼻樑上架著那副大黑墨鏡,遮住了半張臉。
侯樂伊穿了件卡其色的短款風衣,裡面是白色T恤和淺色牛仔褲,腳踩一雙白色運動鞋。
墨鏡是茶色的,架在鼻樑上,襯得她臉更小。
孫一寧則是黑色皮衣配黑色緊身褲,馬丁靴,墨鏡是經典的飛行員款。
三個人站在小區門口等車的時候,晨風把風衣的下擺吹得微微揚起。
三個戴墨鏡的女人站在早高峰的路邊,這畫面確實有點顯眼。
旁邊幾個遛狗的大媽已經往這邊看了好幾眼了。
一個騎電動車經過的外賣小哥回頭看了三次,差點撞上前面那輛共享單車。
計程車來了。
三個人擠進后座,侯樂伊坐在最裡面,孫一寧中間,我靠門。
「虹口機場。」我說。
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我們一眼,大概是被後排三個墨鏡人的陣仗鎮住了,沉默了幾秒才踩下油門。
虹口機場的出發大廳在早上七點半的時候已經人山人海了。
我早就聽說過虹口機場是國內最忙的機場之一,今天算是親眼見識了。
出發層的車道上排滿了計程車和私家車。
值機櫃檯前面彎彎繞繞的隊伍長得看不到頭,顯示屏上的航班信息密密麻麻地滾動著。
廣播裡在循環播放「請旅客們注意保管好隨身物品」。
三個人推著行李箱往航站樓里走。
侯樂伊拉著一隻墨綠色的登機箱,孫一寧拖著一隻銀色的,我背著一個雙肩包,手裡拎著那件始祖鳥衝鋒衣的袋子。
三雙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發出整齊的腳步聲。
周圍的目光像探照燈一樣從四面八方掃過來。
值機櫃檯後面的地勤抬起頭,目光追著我們移動了十幾米。
一個舉著自拍杆正在錄視頻的女生轉過頭,整個人愣了一拍,手機差點掉在地上。
旁邊幾個拖著行李箱的男生站在原地不動了,脖子跟著我們的方向轉了大半圈。
然後,手機鏡頭像雨後春筍一樣冒了出來。
我餘光掃到至少五六個人在拍。
有人假裝在看手機,其實鏡頭對著這邊。
有人把手機架在行李箱拉杆上,屏幕亮著紅色的錄製指示燈。
還有人乾脆舉著手機光明正大地拍,旁邊的人也跟著舉起來。
「現在是去哪裡都被人拍啊。」
孫一寧把墨鏡往下扒了扒,露出眼睛掃了一圈,語氣無奈。
「以前沒這種待遇,自從跟小嵐在一起之後,總被人拍。」侯樂伊拉了拉風衣的領子。
我擰開手裡的礦泉水喝了一口,蓋子擰回去,把瓶子塞進包里。
「習慣就好。」
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只要你長得好看,走到哪裡都有人看。
以前我不懂這個道理,現在懂了,但懂了也沒什麼用。
值機櫃檯前面排了十幾個人。
我們排在隊伍末尾,侯樂伊和孫一寧低聲聊著蓉城那邊有什麼好吃的,我靠著行李箱刷手機。
TK推送了一條娛樂新聞,標題寫著「侯樂伊,孫一寧,李嵐三人同行機場路透曝光」。
點進去一看,就是剛才在出發大廳被拍的照片。
畫質有點糊,但能看清三個人的輪廓和墨鏡。
網際網路的速度真快。
從被拍到上網,前後不到十分鐘。
我關掉頁面,把手機收進口袋。
值機的時候,櫃檯後面的地勤是個年輕姑娘,接過侯樂伊身份證,又抬頭看了看她,嘴巴微微張了一下。
然後接過孫一寧的,又看了一眼,嘴巴張得更大了。
最後接過我的身份證,盯著屏幕上的名字和照片看了好幾秒,然後抬起頭。
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停了好長時間,然後低頭看屏幕,又抬頭。
那表情像是在確認自己有沒有看錯。
過了安檢,三個人往登機口走。
精品店的店員隔著玻璃門望出來,咖啡店的店員停下擦杯子的動作,候機區坐著的人里有好幾個舉起手機。
孫一寧嘆了口氣,把墨鏡重新戴好。
「以後出門得戴帽子口罩了。」
「戴了也沒用,小嵐那張臉,就算裹成木乃伊,大家也能認出來。」侯樂伊接過話。
這話說得也太誇張了。
但事實好像確實如此。
上次我戴口罩去超市,結帳的收銀員還是認出來了。
她說「你的眼睛太好認了」。
登機口開始檢票了。
三個人排在公務艙通道前面,前面只有兩個人,很快就輪到了。
廊橋連著的是架窄體機。
座位是那種可以往後靠的皮質座椅,寬度比經濟艙多了一截,但也就那樣。
本來想買頭等艙的,但虹口飛蓉城這條航線好像沒有寬體機,全是窄體。
所謂的公務艙也就是經濟艙前面幾排改的,座位稍微寬一點,有個帘子隔著。
不過也無所謂,就飛兩個多小時,能躺平就行。
侯樂伊和孫一寧選了同一排的兩個座位,我在她們後面一排的靠窗位置坐下來。
把雙肩包放在行李架上,衝鋒衣袋子塞在座椅下面,手機調成飛行模式。
空姐走過來遞了熱毛巾和礦泉水,我接過來擦了擦手。
空姐穿著深藍色的制服,頭髮盤得很整齊,笑容甜美。
她看了我一眼,走的時候腳步停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又回來,問要不要毛毯。
我說不用,謝謝。
她又說如果有需要隨時按鈴。
我說「好」,她這才走了。
我把座椅往後調了調,靠著閉眼。
侯樂伊在前面跟她旁邊的孫一寧說著什麼,聲音模模糊糊的,聽不太清。
我忽然聽到了一個聲音。
「小嵐?」
我睜開眼,回過頭。
程野站在過道上,穿著那件萬年不變的黑色連帽衛衣,手裡拎著一個旅行袋,正低頭看著我。
還是那副吊兒郎當的熟悉樣子。
他怎麼在這裡?
他怎麼知道我在這架飛機上?
「你怎麼在這裡?」我坐直了。
「我今天去蓉城參加個活動,沒想到遇見你了。」
沒想到?
虹口飛蓉城一天幾十班,公務艙就那十幾個座位,偏偏就跟他同一班?
這概率也太巧了點。
但程野這個人做事從來都是算過的,他說「沒想到」的時候,可能早就想到了。
「巧。」我說了一個字。
「你一個人?」他往我前面那排看了一眼。
「不是。」
前面那排傳來動靜。
侯樂伊轉過頭,看了一眼程野,又看了我一眼。
「你倆認識?」
「算是吧。」我靠著座椅靠背。
孫一寧也轉過頭來,打量了程野一眼,笑了笑,但沒說話。
那個笑容我看得懂,意思是「又一個。」
吃餐食的時候,程野隔著過道偏頭看我。
「小嵐。」
「嗯。」
「我發現你是越來越好看了。」
我看了他說:「好看跟你也沒關係。」
「怎麼能跟我沒關係呢?」他喝了一口水說著。
「跟你有什麼關係?」
「我喜歡你啊,所以當然跟我有關係。」他說得坦坦蕩蕩。
「你這麼直接嗎?」
「當然了,難道喜歡一個人非得藏著掖著嗎?」他把水杯放在小桌板上。
我把最後一塊雞胸叉起來塞進嘴裡,嚼了嚼咽下去,然後用紙巾擦了擦嘴角。
「行吧。」我把餐盤推到一邊,重新靠回座椅靠背,閉上眼。
我不想搭理他。
飛機穿過雲層的時候顛了一下。
我繼續閉上眼。
飛機的引擎聲嗡嗡地響著,像一首沒有歌詞的催眠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