寬窄巷子的人比我想像的多。
多得離譜。
賣糖油果子的、賣三大炮的、賣熊貓玩偶的,一間挨著一間,招牌密密麻麻地掛在頭頂,紅底白字、黑底金字、木刻的、鐵藝的,什麼樣式的都有。
空氣里混著麻辣的味道,還有不知道從哪家茶館飄出來的茉莉花香,三種味道攪在一起,鑽進鼻子裡,讓你不知道該深呼吸還是該捏著鼻子。
人擠人,人挨人,人推人。
如果說陸家嘴早高峰的地鐵是沙丁魚罐頭,那寬窄巷子的周末就是沙丁魚罐頭被倒進了火鍋里。
又熱又擠還帶著一身麻辣味。
侯樂伊走在最前面,手裡舉著一根烤腸,吃得嘴角油光鋥亮。
她那個吃相,要是被她的粉絲看到,大概會集體脫粉。
但她不在乎,墨鏡架在鼻樑上,卡其色風衣的下擺隨著步伐一甩一甩的,像是在走紅毯。
孫一寧在旁邊舉著手機拍照,拍完巷子拍店鋪,拍完店鋪拍自己,拍完自己還拉侯樂伊一起拍,兩個人對著鏡頭比耶比心,玩得不亦樂乎。
我走在最後面,墨鏡架在鼻樑上,雙手插在口袋裡。
巷子窄的地方只能容兩個人並肩,人流推著往前走,想停都停不下來。
有人舉著自拍杆從旁邊擠過去,杆子差點戳到我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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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往旁邊讓了一步,後面的人又把我往前推了半步。
我算是明白了,寬窄巷子這個名字的由來。
寬巷子,人擠人。
窄巷子,還是人擠人。
路過一家賣熊貓玩偶的店,櫥窗里擺著一隻巨大的毛絨熊貓,圓滾滾的肚子,短手短腳,黑眼圈比我的還大。
它坐在櫥窗正中間,懷裡抱著一根塑料竹子,表情呆萌,像個被迫營業的吉祥物。
侯樂伊停下來,隔著玻璃指了指那隻熊貓,轉頭跟我說:「小嵐,那隻熊貓跟你挺像的。」
「哪裡像?」
「黑眼圈像。」
我翻了個白眼,沒搭理她。
我黑眼圈怎麼了?
我昨晚沒睡好怎麼了?
你要是被一個心機男堵在樹底下又親又摸,又踹了他一腳扇了他一巴掌,你今天早上也能收穫同款黑眼圈。
這是戰鬥的勳章。
孫一寧湊過來,在玻璃前面拍了一張熊貓的照片,又轉頭拍了一張我。
然後她把兩張照片拼在一起,舉到我面前:「你看,真的很像。」
還真有點像。
「刪了。」我伸手去夠她的手機。
孫一寧笑著把手機舉高,躲開我的手,退了兩步。
侯樂伊在旁邊笑得直不起腰,烤腸差點掉在地上。
我追了兩步,被迎面走來的遊客擋住了去路。
孫一寧趁機把手機收起來,拍了拍口袋,一臉得意。
算了!拍就拍吧。
巷子的中段有一面牆,牆上掛滿了木牌,密密麻麻的,一層疊著一層,從牆面一直延伸到牆角,連旁邊的垃圾桶上都掛了幾塊。
牌子上寫著各種各樣的願望,有人的字很大,有人的字很小,有的是列印的,有的是用馬克筆一筆一划描出來的。
「考研上岸!」
「早日脫單,對象要像李嵐那麼好看。」
「暴富暴瘦暴美。」
「我要嫁給陸白!」
「樓上做夢。」
「樓下說得對。」
「希望明年不掛科。」
「希望那個他,早點出現。」
旁邊掛著一排馬克筆,紅的藍的黑的綠的,用繩子拴在木樁上,供遊客自取。
孫一寧拿了一支紅色的筆,在一塊空木牌上認認真真地寫了兩行字,掛在了最上面一排。
我湊過去看,她寫的是:「願我們三個永遠在一起。」
「你怎麼不寫?」她轉頭看我。
「不知道寫什麼。」
「隨便寫唄,又不犯法。」
我想了想,拿了一支黑色的筆,在木牌上寫了四個字:「平安就行。」然後掛在了孫一寧那塊旁邊。
平安,夠簡單吧。
不需要發財,不需要脫單,不需要萬事如意。
侯樂伊也湊過來,用粉色的筆在那塊木牌下面補了一行小字:「順便發財。」
「你就惦記發財。」孫一寧笑著說。
「誰不惦記。不發財我怎麼買機票,怎麼住酒店,怎麼吃火鍋?」侯樂伊理直氣壯。
正說著,旁邊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我扭頭一看,幾個舉著手機的年輕女孩站在三步外,正在交頭接耳。
其中一個扎馬尾的,手機舉得高高的,屏幕對著我們這邊。
看到我轉頭,她的手機差點從手裡滑出去。
「那個……是李嵐嗎?」她的聲音有點顫。
我還沒來得及回應,旁邊幾個遊客也轉過頭來了。
人群,從中心往外擴散,越來越多的人往這邊看,越來越多的人舉起手機。
有人在喊「真的假的」,有人在喊「快拍快拍」,還有人直接從對面店鋪里跑出來,舉著手機擠進人群。
侯樂伊壓低了聲音:「完了。」
孫一寧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跑。」
三個人開始在人群中穿梭。
巷子窄,人流密,跑不快。
我扯著衝鋒衣的帽檐往下壓,試圖遮住半張臉,但那個帽檐根本擋不住什麼。
後面傳來的腳步聲和喊聲越來越近,有人在喊「別走啊」,有人在喊「就拍一張」,還有人喊「李嵐我們愛你」。
你們愛我,我知道。我也愛你們。
但是我現在不想被堵在巷子裡。
你們這麼多人,圍上來我連喘氣的地方都沒有。
我要跑。
對不起了,愛我的朋友們,我今天不營業。
孫一寧拽著我往側面的巷子拐。
那個巷子很窄,入口被一個賣三大炮的攤子擋了一半,要不是孫一寧眼尖,根本看不到。
我們三個側著身子從攤子旁邊擠過去,鑽進那條更窄的巷子裡。
三個人貼著牆蹲下來,躲在一排掛著的臘肉和香腸後面。
我蹲在最裡面,靠著牆,喘著氣。
腳步聲從巷子口經過,沒有拐進來,慢慢遠了。
「走了嗎?」侯樂伊壓低聲音。
「好像走了。」孫一寧探頭看了一眼。
我靠著灰磚牆,後背貼著冰涼的磚面,喘了兩口氣,然後忍不住笑了。
孫一寧看著我笑,也跟著笑了。
侯樂伊本來還在拍衣服上的灰,被我們兩個人笑得莫名其妙,然後也笑了。
三個人蹲在窄巷子裡,頭頂是晾衣繩和香腸,旁邊是半枯的爬山虎,笑得停不下來。
「這旅遊比拍戲還累。」孫一寧抹了一下眼角。
「拍戲也沒這麼跑過。」侯樂伊靠著牆,把墨鏡摘下來擦了一下。
我站起來,抬頭看了一眼巷子盡頭的方向。
遠處有遊客的笑聲和店鋪的吆喝聲傳過來,混在一起,熱熱鬧鬧的。
寬窄巷子的燈會還沒開始,但巷子兩側的燈籠已經亮起來了,紅彤彤的,從頭頂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走吧,看燈去。」我把衝鋒衣的帽子重新扣上。
三個人從窄巷子裡鑽出來,匯入了人流。
這一次走得快了一些,但沒再跑。
有人認出我,遠遠地舉著手機拍,但沒人追上來。
大概是剛才那一波跑得太快,把追星的人都甩在了後面。
巷子盡頭的廣場上,燈會的彩燈剛剛亮起。
一盞巨大的熊貓燈組立在廣場中央,熊貓的肚子裡裝滿了小彩燈,一閃一閃的,把周圍的地面照得忽明忽暗。
熊貓的旁邊還有一排小一點的熊貓燈,有的在啃竹子,有的在爬樹,有的仰面躺著,肚子上亮著一圈粉色的光。
侯樂伊站在燈組前面,仰著頭看了一會兒,然後轉頭跟我說:「小嵐,明天去哪兒?」
「還沒想。」
「要不去趟熊貓基地?看真的去。」她指了指那隻發光的熊貓,「
「再說吧。」我看著那隻發光的熊貓,腦子裡什麼也沒想。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今晚先把燈會看了。
我抬起頭,看著那隻發光的熊貓,和它肚子裡一閃一閃的小彩燈。
廣場上的風從河面上吹過來,涼絲絲的,把侯樂伊的風衣下擺和孫一寧的皮衣衣角都吹得微微揚起。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