燈會看完回到酒店已經快十點了。
寬窄巷子到酒店步行十分鐘的路程，三個人走了二十分鐘。
原因是侯樂伊的腳後跟被新買的鞋子磨出了水泡，走兩步就要停下來歇一歇。
孫一寧在旁邊扶著她，嘴裡嘟囔著「讓你穿平底鞋你不聽」，手上倒是很老實地幫她把鞋脫了，換上一雙在巷子裡臨時買的繡花拖鞋。
我走在前面，手裡拎著三個人的戰利品。
兩袋熊貓玩偶、一盒三大炮、一袋糖油果子，還有幾個印著「蓉城」二字的文創鑰匙扣。
巷子口的便利店還亮著燈，燈火通明的，像個不睡覺的巨獸。
侯樂伊一瘸一拐地拐進去，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兩個塑膠袋，一袋零食一袋啤酒，啤酒罐子在袋子裡磕來碰去，叮叮噹噹的。
「你腳不疼了？」我看著她。
「疼，但喝酒能止疼。」她理直氣壯地說。
邏輯鬼才，我無話可說。
刷卡上樓，三個人擠進侯樂伊的房間。
她那間比我那間大一些，一張大床靠著窗，窗台上擺著一排小綠植和幾個熊貓玩偶，是下午在巷子裡買的。
孫一寧把零食倒在床上，薯片、辣條、鴨脖、花生、瓜子，花花綠綠堆了一堆，像個小山包。
侯樂伊開了三罐啤酒，一人一罐，碰了一下，叮的一聲響。
「今天真累。」侯樂伊喝了一口啤酒，靠著床頭。
「腿都走細了。」孫一寧趴在床尾，翻著手機相冊。
我坐在地毯上，背靠著床沿，把啤酒罐放在小桌子上。
窗外的老城區燈光稀疏，遠處有幾棟高樓的霓虹燈在閃，紅藍交替，像城市在慢悠悠地眨眼。
三個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天。
從今天的燈會聊到明天去哪裡，從熊貓基地聊到火鍋哪家好吃，從火鍋聊到哪家甜品店評分高，從甜品聊到各自小時候吃過的零食。
侯樂伊說她小時候最喜歡吃麥麗素，孫一寧說她喜歡大白兔奶糖，我說我小時候……算了，我小時候的東西說不清楚。
啤酒喝到第二罐的時候，侯樂伊已經有點迷糊了，靠在床頭打瞌睡，罐子歪在手裡，差點灑出來。
孫一寧也翻不動手機了，把屏幕扣在床單上，閉著眼，呼吸慢慢變得均勻。
房間裡安靜下來。
我站起來，把空罐子扔進垃圾桶，把侯樂伊手裡那罐快要灑出來的啤酒拿下來放在桌上，又把孫一寧扣在床單上的手機翻過來放到枕頭旁邊。
「你倆睡吧，我回去了。」
沒人應。
侯樂伊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孫一寧縮了縮腿，像一隻蜷起來的貓。
我走到門口，輕輕帶上門。
我走到自己的房門前，掏出房卡，貼了一下，嘀的一聲，門鎖彈開。
這時我口袋裡的手機響了。
是秦朗！
他給我打電話幹嘛？
「餵？」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然後一個聲音響起來。
「嵐嵐。」
「秦朗，我跟你沒什麼好見的。」
「嵐嵐，我就想跟你說幾句話。」
「那你說吧。」
他沉默了幾秒，然後開口。
「我知道我不該找你，你肯定覺得我很煩，連我自己都覺得我自己煩，但我就是想跟你說一聲，對不起，以前是我太蠢，傷了你的心，我不求你原諒我，就是……就是想讓你知道，我明白了。」
明白了？
明白了什麼？
「還有，安永的事，你要小心，他是我哥，但他跟我不一樣，他恨我，也恨所有跟我有關的人，你跟我有過糾葛，他可能會把你當成目標。」
「我知道，我不是傻子。」
我可不想捲入狗血豪門內鬥里。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秦朗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急切了一些。
「嵐嵐，你千萬別跟他牽扯，他什麼都做得出來，他小時候被人販子拐走過，十五歲才找回來，回來之後他就變了，在家裡，他從來不跟我說話，他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仇人，他覺得是我搶了他的位置，搶了他的父母，搶了他的一切。」
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下去：「他現在想搶你，大概也是因為這個，他覺得秦朗有的，他都要拿回來。」
「我知道，我對他沒興趣。」
「那就好，你早點休息。」
他像是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嘆了一口氣。
秦朗說安永很可怕。
秦朗說安永什麼都做得出來。
這些話其實我早就想到了。
安永那天晚上在官韻坊門口跟我說「我會搶過來的」的時候，我就知道這個人不正常。
一個被拐賣過的孩子，回到家裡發現自己的位置已經被弟弟填滿了。
父母的愛、家產、姓氏、未來，所有本該屬於他的東西，都有另一個人在享用。
他恨，很正常。
但他把恨變成了行動，把行動變成了執念。
這種人不會跟你講道理，不會跟你講感情，他只認一個理：我失去的，都要拿回來。
而我，在安永的名單上，大概就是秦朗擁有的東西之一。
我謝謝你，我什麼時候成秦朗的了？
我從床邊站起來，走到衛生間洗了把臉。
鏡子裡的自己黑眼圈比早上更深了，嘴唇上被程野咬破的那塊已經結痂了。
今天一天，從早上躲程野，到中午逛巷子，到下午燈會，到晚上這通電話，每一件事都像是在我身上加了一根稻草。
我回到臥室，換了睡衣，躺進被子裡。
手機放在床頭柜上，屏幕暗著。
窗外的蓉城還在亮著，河面上的倒影碎成一片一片的。
算了，不想了。
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著。
安永真要找上門，再說。
大不了我跑。反正我已經練出來了。
從滬江跑到蓉城，從蓉城跑到哪裡都行。
我有錢，有房子，有腿，有腳。
大不了，我找周景初！
我為什麼要想到周景初？
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窗外的車聲遠遠地傳過來，像來自另一個世界的迴響。
明天還要去熊貓基地，還要吃火鍋，還要跟侯樂伊和孫一寧一起逛街。
今晚先睡覺。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