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兩點,蓉城電視台的車停在了酒店門口。
一輛黑色的商務車,車身印著電視台的logo,車門側面有一行白色的小字「城市味道,品人間煙火」。
蘇晚從副駕駛下來,三十歲左右,短髮,戴一副金絲邊眼鏡,穿著一件淺藍色的襯衫,看起來很乾練。
她看到我從酒店大門出來,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後笑了:「李嵐老師,您比照片上還好看。」
「叫我李嵐就行,別叫老師。」
「好,李嵐,請上車。」她側身拉開后座的門。
我鑽進去,侯樂伊和孫一寧跟在後面。
蘇晚坐進副駕駛,轉過頭跟我們說今天的流程。
節目叫《城市味道》,是蓉城電視台的一檔周播欄目,專門介紹本地美食和飲食文化。
這一期的主題是「蓉城街頭小吃」,會去三家店,每家店待二十分鐘左右,主持人會帶著我逛,邊吃邊聊。
「主持人叫陳璽,是蓉城本地人,對小吃很熟,您跟著他走就行,不用記腳本,自然狀態最好。」蘇晚說。
「行。」
第一站是寬窄巷子附近的一家紅糖糍粑店。
店面不大,門口支著一口油鍋,老闆娘正用長筷子翻著鍋里的糍粑。
金黃色的糍粑在油里翻滾,撈出來瀝乾油,滾上一層黃豆粉,再淋一勺濃稠的紅糖漿。
旁邊擺著一排小紙碗,碗底墊著油紙,糍粑放在上面,冒著熱氣。
主持人陳璽已經等在店門口了,三十出頭,圓臉,笑起來眼睛彎彎的,穿著一件紅色T恤,胸口印著「城市味道」四個字。
他迎上來跟我握手,握手的時候手勁很輕,像是怕捏疼了。
「李嵐老師,終於見到真人了,比網上還好看。」他笑著說。
「叫我李嵐就好,可千萬別叫老師啊。」
「好的,那咱們開始?」
「開始吧。」
陳璽站在油鍋旁邊,對著鏡頭介紹紅糖糍粑的做法和歷史。
我站在旁邊,按照蘇晚的提示拿起一塊糍粑咬了一口。
外皮酥脆,咬下去的時候有那種輕微的咔嚓聲,裡面軟糯,黃豆粉和紅糖混在一起,甜得恰到好處,不膩。
陳璽問我怎麼樣,我說好吃。
他又問能不能再來一塊,我說可以。
兩個人站在油鍋旁邊,一人一塊糍粑,吃得滿嘴紅糖。
這個紅糖糍粑,比我想像的好吃。
我上輩子對甜食沒什麼興趣,但變成李嵐之後,口味也跟著變了。
酸酸甜甜的東西,現在反而是我的最愛。
這就是身體的記憶吧。
你以為你在控制它,其實是它在控制你。
第二站是一家甜水麵店。
店面更小,夾在一家串串店和一家鍋盔店中間,門臉只有兩米寬,招牌是塊褪色的木板。
老闆是個五十多歲的大叔,胳膊上全是麵粉,站在案板前面擀麵。
麵團在他手裡被反覆摺疊、壓扁、再摺疊,擀成一張薄薄的圓片,然後刀起刀落,切成筷子粗細的麵條。
動作利落,一刀接一刀,案板上發出有節奏的嗒嗒聲。
麵條丟進沸水裡煮,撈出來過涼水,澆上紅油、複製醬油、蒜泥和芝麻醬。
陳璽用筷子挑起一根麵條,對著鏡頭展示,麵條半透明,筋道得在筷子尖上微微顫動。
然後他遞給我一雙筷子。
我夾了一根,麵條筋道,紅油香辣,複製醬油的回甜把辣味壓住,蒜泥的辛香在舌尖炸開。
好吃。
陳璽問我辣不辣,我說不辣。
他說那再來一碗。我說不用了,後面還有店呢。
他說沒關係,我們節目組做美食探店,就是要吃遍的。
我說你吃,我嘗一下就行。
不是我客氣,是我真的怕了。
這一路吃下去,我今天晚上不用吃飯了。
而且我發現,我最近好像胖了兩斤,前胸好像又變大了。
不能再吃了。
第三站是一家鍋盔店。
店面更小,只有一張長桌和幾條板凳,牆上貼滿了顧客留言的便利貼。
老闆把麵團擀開,抹上肉餡,捲起來壓扁,貼在爐壁上烤。
爐膛里的炭火燒得通紅,麵團貼上去的時候發出滋滋的聲響。
烤出來的鍋盔外皮酥脆,一咬掉渣,裡面的肉餡鮮嫩多汁。
陳璽掰了一塊給我,我接過來咬了一口,然後對著鏡頭豎了個大拇指。
吃到一半的時候,旁邊圍觀的群眾越來越多。
有人認出了我,手機舉成了一片,小聲議論從四面八方滲過來。
「那個是李嵐嗎?」
「好像是,她怎麼來蓉城了?」
「在錄節目吧,你看那車上有電視台的logo。」
「真人比網上好看多了。」
「她的皮膚真的好白啊,是不是打了光?」
蘇晚在旁邊維持秩序,讓圍觀的人保持距離,但沒有人聽。
陳璽倒是很自然地繼續對著鏡頭介紹,我嚼著鍋盔,假裝沒看到那些鏡頭。
這個技能我練了很久了。
從興義前台開始練,在交管隊站崗的時候練,在片場被圍觀的時候練。
現在已經爐火純青了。
你拍你的,我吃我的。你議論你的,我嚼我的。反正我嘴裡的鍋盔是真的好吃。
三家店逛完,蘇晚宣布收工。
陳璽跟我握了握手,說希望以後還有機會合作。
我說好。蘇晚遞給我一張名片,上面印著她的聯繫方式,說有什麼問題隨時聯繫。
我接過來放進衝鋒衣口袋裡。
上了商務車回酒店的路上,侯樂伊靠著車窗打瞌睡,孫一寧在翻相冊。
我靠著座椅,看著窗外蓉城的街景慢慢後退。
老城區的梧桐樹、新城區的高樓群、路邊賣水果的小攤、騎電動車的外賣員、牽著狗散步的老人,一個接一個地從車窗里掠過。
手機震了一下,是蘇晚發來的消息:「今天辛苦了,節目下周五晚上八點播出,到時候我會提前通知您。」
我回了一個「好」。
回到酒店已經快六點了。
侯樂伊靠在電梯裡,閉著眼說:「今天是我來蓉城之後吃得最飽的一天。」
「你哪一天不是吃得最飽的一天?」孫一寧看著她。
「今天是特別飽。」
「因為你中午吃了兩碗冰粉,下午又吃了三家的東西。」
「那是工作。」侯樂伊理直氣壯。
我在旁邊聽著她們兩個鬥嘴,電梯到了二十樓,門打開,三個人走出來。
走廊里安安靜靜的,地毯吸走了腳步聲。
侯樂伊和孫一寧各自回了房間,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掏出房卡刷開自己的門。
進了屋,換了拖鞋,把衝鋒衣掛在衣架上。
窗外的蓉城已經暗下來了,遠處的霓虹燈在夜色里閃。
我坐在床邊,掏出手機,翻了翻今天的照片。
有熊貓的,有冰粉的,有錄節目的時候侯樂伊從側面偷拍的,還有一張是陳璽跟我站在油鍋前面的合影。
我翻了翻,把侯樂伊偷拍的那張設成了手機壁紙。
照片裡的我站在甜水麵店的案板前面,手裡攥著一雙筷子,頭髮被風吹得有點亂,嘴角還沾著一點紅糖。
算不上好看,但很真實。
比那些精修過的路透圖真實,比那些燈光打出來的劇照真實,比那些被圍觀者拍到的模糊輪廓真實。
我把手機放在床頭柜上,躺進被子裡。
明天幹什麼呢?還沒想。
但我大概會先去吃一碗豆花,然後找家茶館坐一坐,下午再去趟錦里。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