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寧埋在林夜懷裡哭了很久。
直到最初那股幾乎讓人喘不過氣的情緒慢慢過去,她才斷斷續續地把自己離開白石鎮之後發生的事情說了出來。
事情其實並不複雜。
甚至簡單得有些可笑。
寧寧的母親還活著時,她父親身邊就已經有了別的女人。那個女人為了真正進入天衡集團董事長夫人的位置,想方設法害死了她母親。
更諷刺的是,在寧寧母親死前,對方早就已經偷偷替她父親生下了一個兒子。
寧寧以前並不知道這些。
直到她被送進那座地下實驗基地,並不是一次單純的意外。
從白石鎮獲救以後,寧寧滿心以為噩夢終於結束。
可她回家的當天,連父親的面都沒見到。
家裡的傭人只告訴她,董事長臨時有重要會議,需要去外地一段時間,當天便已經離開天穹城。
真正等著她的,是那個如今已經堂而皇之住進家裡的女人。
也是在那裡,寧寧第一次知道了全部真相。
她母親的死,對方承認了。
那個比她小不了多少、卻已經被父親當成繼承人培養的兒子,對方也沒有隱瞞。
甚至連白石鎮的事情,那個女人都沒有再裝。
她只是很平靜地告訴寧寧,她會出現在白石鎮,本來就是家裡做出的決定。她父親知道,也默認了。
寧寧說到這裡時,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麼激烈,反而呈現出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
「她跟我說,能從白石鎮活著回來,是我命大。」寧寧雙手抱著膝蓋,已經重新將凌亂的白裙整理好,只是眼睛依舊紅得厲害。
「她還說,我既然已經被送出去過一次,就不該再回去給家裡添麻煩。」
寧寧低下頭,手指不自覺攥緊裙擺:「後來我就被送到了這裡。」
房間裡安靜了一會兒。
林夜原本還只是聽著,直到寧寧提到她父親離開天穹城的時間,眼睛忽然眯了起來。
林夜看著她:「你回來的那天,你爸就走了?」
「嗯。」
「去外地開會?」
「家裡人是這麼說的。」
林夜沒有繼續問。
時間又對上了。
白石鎮的基地被自己掀翻以後,他那個便宜老爹、天穹城城主以及一大批真正掌握實權的人,同樣在極短時間內集體離開天穹城。
現在寧寧的父親也在那批人里。
媽的。
看來都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夜原本還只是覺得那座基地背後的水很深,現在看來,白石鎮牽扯進去的上城勢力恐怕比自己想像中還要龐大。
不過他今天來這裡不是繼續調查白石鎮舊帳的。
林夜把這件事暫時壓了下去,重新看向寧寧:「你先跟我說說這裡。」
寧寧有些茫然:「這裡?」
「那些女人。」林夜抬手指了指樓下的方向,「剛才錢經理叫出來讓我挑的那些,還有一路上那些陪客人的。她們都是怎麼來的?」
這個問題顯然觸碰到了寧寧並不願意回憶的東西。
她遲疑片刻,才輕聲說道:「都有。」
「有的是自己來的,有的是被人送來的。下城那邊最多,有人專門在那裡找年輕女人,長得好看的就買下來。沒有家人的,或者家裡欠了錢的,最容易被帶走。」
「也有直接綁來的。」
寧寧說得越來越低:「中城也有。有些人會被騙,說這裡招服務人員,工資很高,住的地方也很好。等真正進來以後,就不是想走就能走的了。」
林夜臉上的表情一點點淡了下去。
「他們對你做了什麼?」
林夜聲音明顯低了許多。
寧寧怔了一下。
「就是讓你變成剛才那樣。」林夜看著她,「你剛剛還不是現在這個狀態。你知道自己之前在做什麼嗎?」
寧寧臉上慢慢浮現出困惑。
她努力回憶了很久,最終卻搖了搖頭。
「我不知道。」
「剛送過來的時候,我很害怕,一直想回家,也不願意跟這裡的人說話。可是後來……」
寧寧眉頭皺得越來越緊:「好像住了幾天以後,就沒那麼害怕了。」
「再後來,我就覺得這裡也沒什麼不好。錢經理讓我學怎麼招待客人,我也覺得應該聽他的。有人碰我,我好像也不會像以前那麼抗拒。」
她自己說著這些話,臉色反而越來越蒼白。
「剛才也是。」
寧寧抬手按住自己的額頭,眼神里第一次浮現出一種對自己的恐懼:「林少,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麼。我明明應該害怕的,可剛才我看見您以後,腦子裡想的全是怎麼讓您高興。」
「就好像那些事情本來就是我自己想做的一樣。」
林夜倒沒有表現得太過意外。
因為答案他已經知道了。
【色慾】。
只是持續放大欲望,壓低對某些事情的抗拒,再讓人在日復一日的侵染下逐漸適應。
對普通人而言,這種潛移默化已經足夠可怕。
但對佐格納薩斯的眷屬來說,這種程度的手段對普通人來說只是一個念頭的事而已。
林夜沒有給寧寧解釋這些,只是靠在床頭,重新整理目前得到的信息。
「所以說,這地方就是通過綁架、買賣、欺騙,還有你這種直接被家裡送過來的方式,從各個地方弄女人。」
「然後再想辦法讓她們變成剛才那樣,最後拿去接客?」
寧寧卻出乎意料地搖了搖頭。
「不是。」
林夜皺眉:「不是?」
「不是所有人都能像我們這樣。」
寧寧聲音很小。
她說到這裡時,眼神明顯避開了林夜。
「只有長得很好看的,還有一些運氣比較好的,才會被留下來。」
林夜聽得莫名其妙:「都混到這種地方了,這也叫運氣好?」
「那運氣不好的呢?」
這一句話落下。
寧寧整個人明顯變了。
她剛剛好不容易稍微放鬆下來的身體,瞬間重新繃緊。抱著膝蓋的雙臂不自覺收緊,臉上的血色一點點消失,甚至連嘴唇都開始輕輕發抖。
林夜立刻察覺到了。
「寧寧。」
女孩低著頭。
「不想說?」
寧寧依舊沒有回應。
她眼裡的恐懼甚至比剛才淨化結束、意識剛剛恢復的時候更加明顯。
林夜看了她幾秒,身體稍稍坐直:「直接說。」
寧寧肩膀輕輕顫了一下。
「今天我就在這裡。」
林夜的聲音並不大,卻沒有任何玩笑意味:「不管你準備說的是誰,也不管下面藏著什麼東西,都不用替他們保密。」
「誰敢因為你今天說過的話碰你一下,你讓他自己過來找我。」
「聽明白了嗎?」
寧寧終於抬起頭。
可她沒有立刻因為這句話安心。
她只是用一種非常複雜的目光看著林夜。
疑惑。
恐懼。
過了好一會兒,寧寧才小心問道:「林少,您真的不知道嗎?」
林夜眉頭皺起。
「我上哪知道去?」林夜被她問得都莫名其妙了,「我今天第一次來這破地方。以前我要什麼家裡沒有?吃飯有廚師,喝酒酒櫃裡擺了一堆,出去玩有人安排,女人也從來沒缺過。」
「錢我更不缺,也不賭博,我閒得蛋疼跑這種地方幹什麼?」
他說得理直氣壯。
寧寧卻沒有馬上相信。
她盯著林夜看了很久。
像是在確認面前這個在上城出了名的紈絝少爺,究竟是真的不知道,還是只是在自己面前裝不知道。
林夜被她看得有些不耐煩:「你這麼盯著我幹什麼?我臉上寫字了?」
寧寧輕輕搖頭。
又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林少。」
「嗯。」
「如果我告訴您,您真的會帶我離開這裡嗎?」
「會。」
寧寧依舊看著他:「不是讓我換一個地方,也不是把我送回家。」
「我不回那個家了。」
說到最後一句,她聲音明顯顫了一下。
林夜直接說道:「那就不回。」
「你想去哪,之後自己選。實在沒地方去,我先給你找個住處。」
寧寧手指攥得更緊:「那如果這裡的人不同意呢?」
林夜都聽笑了。
「不同意?他們也配!」
「誰不同意!讓他來跟我說!」
他抬手指了指自己:「你是不是忘了,白石鎮那種鬼地方我都把你弄出來了。這裡再怎麼能藏東西,能比尼奧怖拉斯還邪門?」
「我說帶你走,就沒人留得住你。」
寧寧眼裡那種一直緊繃的恐懼終於稍稍散了一點。
她抿了抿嘴唇。
「好。」
「那我帶林少去看。」
林夜愣了一下:「還得去看?」
寧寧點頭。
她沒有繼續解釋,而是拿起剛才控制房間全息系統的平板,打開內部通訊界面,給錢經理髮了一條消息。
消息很簡單。
林少想去下面看看。
那邊過了一會兒才回復。
直到寧寧再次說明林夜已經決定過去,對方才終於發來授權。
整個過程不過幾分鐘。
林夜卻看得越來越奇怪。
「什麼地方?」
他指了指平板:「我就是下去看一眼,還得找經理批條子?」
寧寧沒有解釋。
她只是把平板放下,再次看向林夜:「林少,您剛才說的話真的算數嗎?」
又來了。
林夜心裡的疑惑反而越來越重。
從白石鎮開始,他在寧寧面前展現出來的實力已經足夠誇張。
正常來說,她應該很清楚,一座會所不可能攔得住自己。
可寧寧偏偏一次又一次確認。
仿佛她準備帶自己看的東西,恐怖到連「林夜會不會反悔」都變成了一件必須反覆確認的事情。
「算數。」
「你今天跟我走。」
「誰攔,我處理誰。」
寧寧看了他幾秒,終於輕輕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重新穿好鞋子,又將滑落的肩帶拉回原位,把白裙一處處整理整齊。
只是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她的手始終在抖。
兩人離開貴賓包房。
寧寧沒有前往他們之前乘坐的電梯,而是沿著一條內部走廊來到更深處。
這裡幾乎看不到客人。
盡頭只有一部沒有任何樓層標識的電梯。
寧寧先刷權限。
隨後輸入密碼。
面板卻依舊顯示紅色。
【權限不足。】
她拿出平板,將錢經理剛剛發來的臨時授權接入系統。
紅光終於轉綠。
電梯門緩緩打開。
林夜跟著走進去。
樓層顯示一路向下。
直到——負四。
寧寧的臉已經越來越白。
她甚至不自覺向林夜身邊靠近了一些。
林夜低頭看了她一眼,沒有說話。
「叮。」
一聲輕響。
電梯抵達。
兩側金屬門緩慢打開。
最先湧進來的不是燈光。
而是一股濃得近乎令人作嘔的血腥味。
林夜原本還算隨意的表情瞬間消失。
下一刻,更加混亂的聲音從門外灌了進來。
女人的哭喊。
慘叫。
聲嘶力竭的哀求。
有人不停喊著「不要」,有人哭著求放過自己,還有人已經叫得嗓音沙啞,只剩下斷斷續續的嗚咽。
這些聲音之間,卻夾雜著完全不同的動靜。
男人興奮的大笑。
起鬨。
喝罵。
還有一句句粗俗到令人作嘔的污言穢語。
「叫啊!剛才不是挺能忍嗎?」
「花那麼多錢送下來,不就是讓老子玩個痛快?」
「別他媽裝死,抬頭!」
「哈哈哈哈,這才哪到哪!」
更加刺耳的慘叫緊接著響起。
聲音從走廊兩側一扇扇厚重房門後傳出。
金屬器械碰撞的脆響和鞭子的破空聲偶爾夾雜其中。
空氣里的血腥味濃得像是已經浸進牆壁。
走廊盡頭,一扇厚重的金屬門恰好被人從裡面推開。
幾個穿著深色工作服的男人走了出來。
其中兩人手裡各拖著一具屍體。
他們只是隨手抓住屍體的腳踝,像清理房間裡幾袋沒人要的垃圾一樣,沿著光滑地面一路向外拖。
屍體早已經看不出完整模樣。
像是什麼剛剛結束營業的屠宰場,工作人員正在進行最普通不過的收尾清掃。
有人將拖出來的屍體隨手丟上走廊邊緣的金屬推車。
「砰」的一聲。
女人的身體撞在另外幾具屍體上,幾條已經失去血色的手臂從車沿垂落下來。
另一名工作人員甚至嫌地上的血跡太多,拖著屍體經過時不耐煩地罵了一句:「媽的,又得讓保潔洗一遍。那幫客人玩起來是真不知道收著點。」
話音落下,旁邊半開的房門裡忽然又爆發出一陣男人興奮的大笑。
緊接著便是一聲已經近乎變調的女人慘叫。
工作人員卻像完全沒有聽見。
林夜站在電梯門口,瞳孔一點點收緊。
到了這一刻,他甚至已經不需要寧寧再解釋任何東西了。
這地方是幹什麼的,他全明白了。
也終於明白寧寧剛才那句話。
為什麼能夠留在樓上接客,竟然算「運氣好」。
更明白了寧寧為什麼在聽到「運氣不好的人」以後,會怕成那個樣子。
因為這裡的人,從來沒把她們當人。
如果寧寧當初沒有被選中。
如果她所謂的「運氣」稍微差那麼一點。
現在這條走廊某一扇門後傳出來的哭聲,或者剛剛從他眼前被拖走的屍體裡,或許就有她一個。
林夜站在電梯裡,一動不動。
寧寧則已經低下頭,下意識抓住了他的衣袖。
「林少……」
她聲音很輕。
林夜沒有回答。
一股幾乎壓制不住的怒火,已經從胸口處轟然升起。
林夜太熟悉這種感覺了。
放大欲望。
剝離克制。
把人心裡原本應該被理智、規則乃至最基本人性壓住的惡意一點點挑出來,再不斷餵大。
讓貪婪者變得更加貪婪。
讓暴怒者徹底失去理智。
讓沉迷享樂的人永遠無法滿足。
再讓那些本就以他人痛苦為樂的人,在一次次縱容中徹底變成披著人皮的怪物。
林夜緩緩抬起頭。
滔天怒意在眼底一點點凝聚。
「佐格納薩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