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上了。
林夜站在電梯裡，看著外面那條瀰漫著血腥味的走廊，腦海中原本還有些零散的信息，在這一刻終於徹底拼到了一起。
這一層對應的不是【色慾】。
而是【傲慢】。
認為自己生來就高人一等，認為弱者、窮人、女人乃至所有地位低於自己的人，都只是可以隨意支配、使用、丟棄的東西。
就像剛才那些被拖出來的屍體。
在他們眼中，那不是人，只不過是「用壞了以後需要處理的東西」。
那些花錢來到這裡的客人更是如此。
他們可以把活生生的人折磨至死，然後笑著離開房間，甚至嫌對方死得太快，覺得自己花的錢不值。
這不是簡單的變態能夠解釋的。
「媽的。」
林夜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
佐格納薩斯掌握的途徑名為【罪】。
色慾。
貪婪。
暴食。
暴怒。
嫉妒。
懶惰。
以及最終的——傲慢。
而【傲慢】，對應的正是序列3。
林夜剛才已經在會所里轉了大半圈。
賭場裡的【貪婪】，格鬥場裡的【暴怒】，餐廳里的【暴食】，幾乎每一層都能夠找到相應痕跡。
唯獨【傲慢】始終沒有出現。
林夜先前甚至以為，藏在這裡的那個佐格納薩斯眷屬最多只是序列4，還沒有序列3。
現在看來，不是沒有【傲慢】。
而是被藏在地下。
「序列3。」
林夜睜開眼睛。
這個等級已經不低了。
【罪】途徑從序列3跨向序列2，是一道極其誇張的門檻，難度與前面的晉升完全不是一個層次。
哪怕佐格納薩斯已經開始為神戰做準備，也不太可能隨手往天穹城這種帝國邊緣城市塞進一名序列2眷屬。
這裡又不是什麼帝國首都，派一名序列3，已經足夠把整座城市慢慢腐蝕進去。
可問題也隨之而來。
這名序列3到底在哪？
因為【罪】途逕到了序列3以後，會出現一種極其噁心的能力。
將那些已經被欲望和惡念侵蝕到一定程度的人，轉化為【欲望使徒】。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們更像是序列3的延伸。
可以透過他們感知周圍，可以藉助他們釋放污染，也能夠讓其中任何一個人在需要的時候使用自己一部分力量。
幾十個、幾百個、幾千個【欲望使徒】散布出去。
源頭在哪？根本沒法分辨。
真身完全可以躲在不知道哪個角落，連臉都不用露，就通過這些使徒把整個城市一點點拖進欲望深淵裡。
林夜以前玩《深淵迴響》的時候，玩家論壇里最煩的幾個途徑名單中，【罪】長期名列前茅。
有人專門給這條途徑起過一個極其貼切的稱呼。
陰溝里的老鼠。
倒不是說它戰鬥力強，而是太他媽難抓了。
你費半天勁找到一個據點，一巴掌拍死幾百個使徒，最後才發現真正的高序列者壓根沒來。
等你回頭，人家已經換了一座城市繼續埋雷。
而佐格納薩斯本人更是把這種玩法發揮到了極致，在【帝皇】眼皮子底下布局幾千年，硬生生把惡念一點點種進整個帝國。
最關鍵的是，佐格納薩斯還很能忍。
忍幾千年，只為了最後那一下。
而且就算真把祂殺了，也沒什麼卵用。
【萬惡之源】這個稱號從來不是叫著好聽的。
只要世上還存在惡意，佐格納薩斯便很難真正意義上死亡，殺掉一次，無非讓祂沉寂一段時間，歸來只是早晚。
林夜緩緩吐出胸口那股氣。
再次睜開眼睛時，他臉上的表情已經有些猙獰。
外面又傳來一聲慘叫。
緊接著便是一陣興奮的大笑。
林夜的眼皮跳了跳。
他沒有走出去。
「關門。」
寧寧愣了一下。
她原本已經做好跟林夜走出去的準備，聽見這句話後，下意識抬頭：「林少？」
「我說把電梯門關上。」
林夜聲音很低。
寧寧趕緊按下按鈕。
金屬門緩慢合攏。
直到最後一道縫隙徹底閉合，寧寧明顯鬆了一口氣。
她靠在電梯角落，臉色依舊很白。
「林少，我們接下來去哪？」
林夜掏出手機。
「大廳。」
他說完，低頭給蘇瑾發了一條消息。
【來大廳。】
蘇瑾很快回復。
【現在？】
【現在。】
林夜收起手機。
寧寧站在旁邊，沒有再問。
電梯一路向上。
最後重新抵達一樓。
門剛打開，外面撲面而來的香水味和音樂聲便讓人產生一種極其荒謬的割裂感。
樓上依舊燈火輝煌。
有人端著酒杯談笑，有人摟著年輕女人往包廂里走，賭場方向還能聽見籌碼碰撞聲和興奮歡呼。
林夜從電梯裡走出來。
經過休息區時，他看見旁邊擺著幾把椅子，他隨手抓過一把。
寧寧愣愣看著他拖著椅子往前走，一時間根本不知道林夜準備幹什麼。
很快，錢經理也看見了兩人。
他原本正在大廳另一邊陪幾名客人說話，發現林夜這麼快便從貴賓區出來，臉上明顯閃過一絲意外。
下一刻，他已經重新堆滿笑容，一路小跑著迎了過來。
「林少！」
「這麼快就出來了？」
錢經理笑得滿臉褶子，隔著老遠便主動彎下腰：「是不是安排有什麼地方不合您心意？您儘管跟我說，千萬別跟我客氣。」
「床不舒服，我馬上讓人換。」
「酒不喜歡，我讓酒庫重新送。」
「要是寧寧哪裡招待得不周到，您也別生氣。年輕姑娘不懂事，我回頭親自教她。今天既然您來了，就絕不能讓您帶著半點不滿意出去。」
林夜從他身邊走了過去，甚至看都沒看他。
錢經理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不對！
有問題！
剛才林夜雖然談不上多熱情，但至少還能開幾句玩笑，現在這張臉沉得跟剛從殯儀館認完屍一樣。
錢經理心裡頓時「咯噔」一下。
他趕緊轉頭看向寧寧。
那眼神意思再明顯不過。
怎麼回事？
交給她的時候還好好的，進去這麼一會兒，怎麼出來以後變成這樣了？
可寧寧一接觸到錢經理的目光，臉色立刻白了一些，直接把視線避向旁邊。
錢經理心裡當場涼了半截。
操。
真出事了！
肯定是這小娘們哪裡沒伺候明白！
早知道就不該看她剛來不久、模樣又招人喜歡，覺得讓她陪林少能討個好。
這他媽要是把林少惹毛了，今晚這事怎麼收場？
「林少，林少您慢點。」
錢經理趕緊追上去，彎著腰跟在旁邊：「是不是寧寧有什麼地方做得不好？您跟我說，我馬上處理。」
「年輕姑娘沒經驗，您犯不著跟她一般見識。這樣，我重新給您安排幾個。」
「剛才那六個您都看過了，要是沒有喜歡的，我裡面還有。」
「清純的、成熟的、會說話的、不愛說話的，您喜歡什麼類型我都能找。」
林夜依舊沒搭理他。
錢經理額頭已經開始冒汗。
他越想越覺得問題絕對出在寧寧身上。
媽的。
平時培訓的時候不是挺懂事的嗎？怎麼偏偏今天掉鏈子？
下一秒他又趕緊追了上去。
「林少，您消消氣。」
「有事咱們好商量。」
「您身份擺在這兒，我們哪敢故意怠慢您？真要有哪個不開眼的惹了您，不用您動手，我親自把人拎出來給您賠罪。」
「要不您先坐會兒？我給您倒杯酒，咱慢慢說？」
林夜還是沒有回應。
一直走到會所正門附近，他終於看見了剛剛從外面進來的蘇瑾。
蘇瑾顯然來得很急。
她原本一直在車裡等著，收到林夜消息後便直接趕了進來。
剛進大廳，她便看見林夜拖著一把椅子一路走過來，錢經理則像條快要急死的哈巴狗一樣跟在後面不停賠笑。
蘇瑾眼裡的疑惑頓時更加明顯。
進去才多久？怎麼這就出來了？
而且林夜這表情，明顯不是玩夠了，而是被惹毛了。
「少爺。」
蘇瑾迎上來。
「發生什麼事了？」
林夜沒有回答。
他直接來到大廳中央，隨後單手拎起椅子，重重往地上一放。
「砰！」
巨大的聲響驟然炸開。
附近正在交談的人全被嚇了一跳，原本熱鬧嘈雜的大廳，在短短几秒內迅速安靜。
幾十道目光全部投向林夜。
林夜大馬金刀地坐了下去。
兩腿分開，雙手搭在椅子扶手上，臉色陰沉得嚇人。
錢經理站在距離他幾步的位置，後背已經隱約冒出一層冷汗。
「林少……」
林夜緩緩抬頭。
「把你們老闆給老子叫出來。」
錢經理臉色瞬間變了。
「林少，您看，這……」
「怎麼了？」林夜看著他。
「不是，林少，您先別生氣。」
錢經理臉上重新擠出笑容，可那笑已經明顯有點維持不住了。
「今天的事情肯定是我們哪裡做得不到位，這點我先給您賠不是。您大人有大量，別為了底下人的一點小失誤壞了心情。」
他說著彎腰鞠了一躬。
林夜沒說話，錢經理只能繼續。
「或者您告訴我，到底是誰惹您不高興了。」
「是服務？」
「還是包廂？」
說到最後一句時，錢經理偷偷看了一眼寧寧。
寧寧立刻低下頭。
錢經理心裡頓時把她祖宗十八代都罵了一遍。
果然！
絕對是這娘們！
自己千叮嚀萬囑咐，讓她把林少伺候舒服，結果她倒好，人沒哄高興，還不知道把林少怎麼惹成這樣！
錢經理臉上的賠笑越來越勉強，嘴上卻依舊不敢停。
「林少，我跟您保證，這事肯定給您一個交代。」
「咱先把事情說清楚，好不好？」
林夜聽到這裡，眼皮終於抬了一下。
「你是不是沒聽懂我剛才說什麼？」
錢經理一怔。
「林少，我不是這個意思，我只是覺得——」
林夜猛地站起來。
下一刻。
錢經理只覺得眼前一花，衣領已經被一隻手死死攥住，整個人直接被林夜從地上提了起來。
「我他媽讓你把老闆給老子叫出來！」
林夜的聲音瞬間壓過整個大廳。
「是你聽不懂人話，還是覺得老子連見你們老闆的資格都沒有？」
錢經理臉都白了。
「不不不，林少，我絕對沒這個意思！」
「您當然有資格！」
「我哪敢說您沒資格，我就是——」
「滾你媽的！」
林夜抬腿就是一腳。
「砰！」
錢經理整個人橫著飛出去。
一路撞翻兩張桌子，又在光滑地面上滾了好幾圈，最後狠狠撞在一張沙發上才停下來。
大廳里響起一片倒吸涼氣的聲音。
沒人敢說話。
錢經理趴在地上咳了幾聲，卻根本不敢躺著，他幾乎第一時間便手腳並用地爬了起來。
西裝已經亂了。
領帶歪到一旁。
嘴角也撞出了一點血。
可他看向林夜時，臉上的表情卻反而非常奇怪。
驚恐裡帶著茫然。
茫然里又夾著一種想說什麼卻不敢說的糾結。
林夜皺起眉頭。
不只是錢經理，寧寧也在看他，表情同樣古怪。
就連剛剛來到自己身邊的蘇瑾，此刻眼神都有些不對。
林夜被他們看得火氣都快重新上來了。
「不是。」
「你們他媽什麼表情？」
錢經理張了張嘴。
寧寧悄悄低下頭。
蘇瑾則抬手輕輕揉了一下額頭。
林夜徹底煩了。
他隨手從旁邊桌上拿起一瓶礦泉水。
「行。」
「都不說是吧？」
林夜擰開瓶蓋，指著錢經理：「我給你一瓶水的時間。」
「老子喝完之前，把你們老闆叫出來。」
「他要是還不出現——」
林夜抬眼掃過整座大廳。
他冷笑一聲。
「就別怪我今天把你們這破場子給砸了！」
錢經理臉上的表情更加精彩。
「林少，這個……」
林夜已經仰頭開始喝水。
蘇瑾終於看不下去了，她低下頭，快步小跑到林夜身邊。
「少爺。」
蘇瑾靠近他耳邊，聲音壓得極低。
「這裡的老闆。」
「就是您啊……」
「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