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打了個哈欠,整個人懶洋洋地靠在椅子上,翹著二郎腿,單手撐著臉,看著操場中央那副堪稱群魔亂舞的場面。
二十多個學生橫七豎八倒了一地。
有人抱著胳膊滿地翻滾,有人剛才還咬著牙說自己絕不會出聲,現在已經扯著嗓子叫得比誰都響,還有幾個實在疼得受不了,連滾帶爬地往場地外面跑。
漆黑火苗附著在他們身上,並沒有真正將衣服和皮膚燒壞,可那種直接作用於靈魂的灼燒感,卻比普通火焰不知道難熬多少倍。
「林少!我認輸!我認輸!」
「把火收了吧,我他媽感覺腦漿子都要燒開了!」
「別踩我!你滾你的,往我這邊拱什麼!」
「我控制不住方向啊!」
負責維持秩序的學院老師站在旁邊,一時間甚至不知道該不該過去扶人。
事情剛開始的時候,可完全不是這副模樣。
林夜前一句「扛過十秒就可以」落下,整個操場差點當場失控。
剛才還在詢問條件的學生一個比一個激動,前排甚至有人已經準備翻過欄杆往頒獎台沖。
畢竟擺在他們面前的不是一次普通工作機會,而是序列途徑,是那些獨自覺醒的異能者做夢都想得到的後續晉升方式。
那一刻,報名的人幾乎把場地入口堵死。
然後不到三秒,就從裡面爬著出來了。
後面的人最開始還笑他。
「就這?」
「我上我肯定行。」
結果真輪到自己,表現也沒強到哪去。
有人黑炎剛沾上身體,臉上的豪情壯志便瞬間消失,憋了不到兩秒就開始嗷嗷亂叫。
有人確實比較能忍,硬是咬著牙撐了四秒多,可到最後整張臉都憋得發紫,嘴裡還在含糊不清地給自己打氣,結果第五秒沒到便一頭栽在地上。
從開始篩選到現在,前前後後上去的人已經不少。
最好成績,四秒七。
一個超過五秒的都沒有。
而林夜從頭到尾,甚至沒有認真催動過黑炎。
每個人身上的那一點火苗,真要放在他以前燒梁洪時候的規模面前,連火星子都算不上。
「真他媽廢物。」
林夜揉了揉太陽穴。
之所以把黑炎當作篩選標準,因為異能者真正看重的東西,從來不只是所謂天賦。
而是狀態。
一個人的精神狀態、認知、自我控制能力以及面對痛苦與誘惑時能不能守住自己,往往比單純的戰鬥天賦更加重要。
因為走上序列以後,異能者最大的敵人從來不一定來自敵人。
很多時候,真正先要命的是自己。
晉升錯誤會失控,污染過深會失控,力量與認知發生衝突同樣會失控。
越是高序列,這種風險便越明顯。一個連自身情緒都無法控制的人,就算運氣好一路晉升上去,最後也很可能不是死在敵人手裡,而是在某一天突然瘋掉,把自己和身邊的人一起送走。
【罪】途徑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真正高序列的【罪】途徑異能者,往往和他們掌握的力量完全相反。
他們執掌暴怒,自己卻異常冷靜。
他們執掌傲慢,真正做事時卻非常謹慎。
他們能夠操縱色慾,可真讓他們自己躲進一個鳥不拉屎的鬼地方幾十年,連個人影都不見,他們一樣待得住。
可實際上,這才是【罪】途徑最大的禁忌。
他們可以控制欲望。
卻絕不能讓欲望控制自己。
一旦自身狀態徹底與對應的罪融合,力量與人格之間的邊界便會迅速模糊。輕則精神出現問題,重則直接失控瘋狂,最後變成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的怪物。
其他途徑雖然規則各不相同,可大體上同樣如此。
越往上走,對異能者心態的要求只會越來越高。
所以林夜根本不在乎這些學生現在是普通人還是序列9。
只要狀態過關,意志足夠堅定,剩下的東西他完全可以想辦法。
可現在看來,他好像把這群學生想得有點太好了。
「一個五秒都沒有?」
林夜看著場地里又一個剛進去便鬼哭狼嚎跑出來的學生,臉上的嫌棄越來越明顯,「本少爺就放這麼點火,你們一個個叫得像我把你們祖墳點了。」
旁邊的趙岳聽見這話,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
別人不知道黑炎是什麼感覺,他可是知道。
梁洪當初可是被這玩意燒得跪在地上滿地打滾,幾種手段輪番上都撲不滅。
所以趙岳其實覺得,這幫學生表現也沒有林夜說得那麼不堪。
問題在於,他很識趣地沒有開口。
接下來的情況更加離譜。
眼看正常報名的人一個接著一個失敗,某些原本覺得自己沒希望的學生,很快動起了別的心思。
沒多久,便有人通過學院裡的熟人找到工作人員,拐彎抹角詢問林夜能不能稍微降低一點標準。
還有人更加直接,托家裡關係送話過來,什麼待遇可以不要、工資可以自己出,只要給個跟在林夜身邊做事的機會就行。
林夜聽完都懶得抬頭。
「讓他們滾。」
除了托關係的,還有另一種路子。
林夜畢竟本身就是上城出了名的少爺,如今又突然展現出遠超所有人預想的實力。
於是沒過多久,幾個容貌相當不錯的女生便主動湊了過來。
其中一個明顯提前整理過自己,制服領口稍稍放鬆,長發也重新打理了一遍。
她走到林夜面前時,聲音放得格外柔軟:「林少,其實我體質一直不太好,可能堅持不了十秒。不過我會很多其他東西,要是您平時需要人照顧生活,我也可以學。」
旁邊另一個女生膽子更大,直接朝林夜靠近半步:「林少挑人,總不能只看戰鬥方面吧?有些事情不一定非要異能者才能做,我可以先跟在您身邊試一段時間。您覺得不合適,再讓我走也行。」
換平時,林夜說不定真有興趣多聊兩句。
可他今天是來找手下的。
不是來學院選妃的。
更何況看著操場上那群四秒都撐不過去的傢伙,他現在滿腦子都是自己是不是白跑了一趟,哪還有心思研究誰領口開得比較好看。
「滾!」
天穹學院方面從頭到尾沒有阻止。
可幾次想過去說話,目光一落到林夜手臂上那道黑騎士紋身,又默默把腳收了回來。
趙岳也在旁邊。
異能管理局同樣沒有表示。
於是場面就這麼一直持續下來。
從一開始報名隊伍堵得水泄不通,到後來人數越來越少,再到最後一個剛剛撐過三秒的學生哭爹喊娘跑出去之後,場地入口徹底空了。
幾分鐘前還恨不得把欄杆拆掉衝進來的學生,現在一個個老老實實坐回了位置。
林夜一隻手扶著額頭,越看越發愁。
他現在是真的有點後悔跑這一趟了。
早知道是這種質量,他還不如回去研究老王那群眷屬到底從哪裡招的。
林夜按著太陽穴,已經準備開口問一句還有沒有人,不行今天就散了。
可他的話還沒說出口,台下忽然傳來一陣毫不掩飾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聲相當突兀。
整個操場現在本就安靜,這一下幾乎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我還尋思今年學院大比能出點什麼厲害人物,結果鬧半天,就這麼一群玩意?」
那道聲音裡帶著明顯笑意,語氣更是欠得讓人拳頭髮癢:「幾百多個人上去,讓一小撮火燒得滿地爬。剛才一個個不還喊什麼十秒而已、序列途徑就在眼前、死都得扛過去嗎?」
「怎麼真點著以後,一個比一個會打滾?」
「這屆學生不行啊。」
「我看以後學院大比也別考什麼武試了,直接改成滾地大賽得了。誰滾得快、誰叫得響、誰姿勢花樣多,誰拿第一。」
操場安靜了不到一秒。
下一刻。
「你他媽說誰呢?」
「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坐下面放屁誰不會?」
「老子好歹上去了,你連場地都不敢進,有什麼臉在這裡叫?」
一片罵聲瞬間涌了過去。
林夜原本已經快閉上的眼睛,也跟著抬了起來。
說話的人坐在先覺班所在區域的最後面。
是個看起來二十歲出頭的青年。
學院制服穿得松松垮垮,外套拉鏈只拉到一半,整個人歪在座位里,一條胳膊還搭著旁邊空椅子的椅背。
面對周圍幾乎要吃人的目光,他非但沒有收斂,臉上反而一直掛著那副嬉皮笑臉的表情。
「急什麼?」
青年樂呵呵地看著周圍,「我又沒點名。誰覺得我罵的是他,自己對號入座,這跟我有什麼關係?」
前排有人轉過身:「你武試都沒參加,現在倒知道裝起來了?」
「對啊。」
旁邊的人也冷笑道:「大比不參加,剛才林少選人你也縮著。別人好歹試了,你他媽從頭到尾在下面看戲,現在跑出來評價別人廢物,你哪來的臉?」
青年一點沒生氣。
他甚至認真想了一下。
「天生的吧。」
「我這張臉質量確實不錯。」
「操!」
周圍瞬間又是一陣罵聲。
林夜看了幾眼,也沒覺得這人有什麼特別。
第一印象就兩個字。
欠揍。
第二印象還是欠揍。
這傢伙從剛才到現在一次測試都沒參加,現在突然跳出來把在場學生全部嘲諷一遍,怎麼看都像是純粹想找點存在感。
林夜現在正愁沒人合格,聽見對方那番話又剛好全是自己想罵的,心裡雖然覺得他說得有幾分道理,卻也懶得看他繼續在下面表演。
林夜扶著額頭,連姿勢都沒換,只隨意抬起另一隻手。
「那你也試試。」
他指尖輕輕一點。
青年肩膀上,一撮比剛才測試時稍微大點的黑色火苗悄然燃起。
周圍學生先是一愣。
隨即立刻有人叫好。
「燒得好!」
「林少,給這傻逼加點火!」
「剛才不是挺會說嗎?我倒要看看他能撐幾秒。」
「最好別一秒就開始叫,那我能笑他到畢業!」
青年低頭看了一眼肩膀上的火,卻沒有出現所有人預想中的慌亂。
甚至連臉上的笑容都沒消失。
他只是稍微坐直了一些,然後緩緩閉上眼睛。
一秒。
兩秒。
肩頭那撮黑色火苗輕輕晃動了一下。
隨後。
滅了。
滅了……
剛剛還在叫好的學生一下沒了聲音。
前排幾個人甚至還保持著張嘴準備繼續嘲諷的表情。
整個操場迅速安靜下來。
林夜依舊保持著一隻手撐住額頭的姿勢,可實際上他表情僵住,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
要知道,黑炎是把內心的負面情緒直接當成燃料的啊。
只要是有思想的生物,就必然會產生情緒。
哪怕真把一個聖人拉過來,他都做不到絕對的不憤怒、不嫉妒、不憎恨,甚至連恐懼、遺憾、擔憂這些東西都徹底消失。
人只要還在思考,就不可能像一塊石頭一樣乾淨。
梁洪一個序列7,當初被點燃以後,各種辦法都試過,最後只能等林夜主動把火收回去。
甚至不久前那個藏在秦鐸身體裡的序列3【罪】途徑異能者,面對黑炎也沒有真正把它熄滅。
對方只是利用自己的能力,將大部分火焰對應的東西轉移到了林夜身上,秦鐸身上的黑炎雖然一下縮小了大半,卻依舊沒有徹底消失。
那可是序列3。
現在呢?
一個序列9。
一個連今年學院武試都沒參加、剛才還歪在最後一排嘲諷全場的序列9。
滅了?
還是他媽水靈靈地自己滅了?
最離譜的是,林夜此刻真的在他身上感受不到任何負面情緒。
林夜盯著他,扶著額頭的手已經忘了放下來。
這他媽是什麼東西?
就在整個操場安靜得連旁邊人呼吸都能聽清的時候,那名青年終於重新睜開眼睛。
他先低頭看了看已經恢復正常的肩膀,又抬起頭,對上頒獎台上林夜那副像見了鬼一樣的表情。
然後咧嘴一笑。
還是剛才那副嬉皮笑臉、看起來格外欠揍的樣子。
「林少。」
「你這火好像也不怎麼樣嘛。」
「還沒學校門口燒烤攤子的炭耐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