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人昭手裡的筆還懸在紙面上，整個人卻已經控制不住地輕輕發顫。
就在林夜說出【世界意志】四個字以後，活化圖書館上方那片原本已經恢復平靜的灰白穹頂再次出現變化。
巨大的眼睛從天幕中央緩緩睜開，這一次雖然比不上寫【應許之地】時，但是也相差不是特別大。
瞳孔中無數黑色符號彼此交錯，四周一排排書架也接連發出低沉震動。
聞人昭已經完全顧不上掩飾情緒。
她死死看著那些文字，又抬頭看了一眼正在注視自己的巨眼，胸口起伏越來越明顯。
這些反應已經足夠證明林夜剛才說出的每一個字都是真的，而且從活化圖書館如今的表現來看，這段歷史過去從未被任何人完整記錄，價值更是高得超出她先前所有預料。
聞人昭深吸幾口氣，好不容易才讓手指穩定下來。
等到面前書本主動翻開全新一頁，金色符文沿著紙張邊緣浮現時，她幾乎沒有任何猶豫，立刻把自己最想知道的內容寫了上去——自身途徑的完整晉升方式。
可下一刻發生的事情，卻讓她整個人直接僵在座位上。
金色文字開始一行一行自行出現在紙頁上，最開始還是她所求的序列2，藥劑主材、輔材、精確比例、儀式要求以及晉升過程中必須注意的污染節點全部清晰呈現。
聞人昭眼睛越睜越大，因為序列2的內容結束以後，書頁沒有停止，新的文字繼續浮現，竟然開始向更高層次延伸。
序列1。
活化圖書館把她沒有要求的那一部分，也給了出來。
聞人昭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身體向前靠近幾分，目光像被牢牢釘在紙頁上一樣，幾乎恨不得把每一個字直接刻進腦海深處。
她已經走到序列3，自然比絕大多數異能者更加清楚，一份能夠穩定走向序列1的完整晉升方式究竟意味著什麼。
那已經不是單純價值多少收容物、多少錢能夠衡量的知識，對許多沒有完整傳承的高序列者而言，這幾頁文字甚至足以讓他們拿整個勢力數百年的積累去換。
她看得極慢。
每出現一行，都要反覆確認幾遍。
一直到最後一枚金色符文徹底穩定，聞人昭依舊坐在原位許久沒有動作。
她閉上眼睛，從第一份材料開始，一路在腦海中重新複述到序列1儀式的最後一個條件，確認所有細節都沒有遺漏，才重新睜眼，將書頁鄭重合上。
隨後她起身來到林夜面前。
這一次，她雙手交疊，朝林夜鄭重行了一禮，動作甚至比先前立下承諾時更加正式。
「林先生。」聞人昭抬起頭時，語氣沒有半點敷衍，「我原本承諾的是二十年，現在活化圖書館給我的東西遠遠超過了我所求。從今天開始百年內，只要不要求我主動赴死，我願無條件接受您的驅使。」
「哈哈哈哈，好！」林夜聽得心情相當不錯，伸手就在她肩膀上拍了兩下，力度大得聞人昭身體都跟著晃了一下。
「不錯不錯，本少爺最喜歡說話算數的人。以後就是自己人了，走，先跟我回天穹城，正好那邊缺能幹活的。」
林夜說完便準備起身。
結果屁股才剛離開椅子，他就發現情況好像有點不對。
剛才閱讀區里那些從頭到尾看完整場交易的人，一個都沒有重新低頭看書。
幾十道目光依舊集中在他身上，而且隨著聞人昭真正拿到序列1晉升方式，那些人的眼神已經從單純震驚逐漸變成一種幾乎快要壓不住的熾熱。
林夜剛邁出去兩步，一名身材高大得像堵牆的男人便先一步站了出來。
男人大概四十歲上下，臉上從左側眉骨一直到下巴橫著一道猙獰傷疤，右耳也少了小半塊，一眼看過去完全不像什麼會安心坐在圖書館裡研究知識的人。
他走到林夜面前三米左右便停下，先壓下自身那股長期廝殺積累出來的凶氣，十分規矩地行了一禮。
「林先生，我叫赫爾曼，來自灰海自治城邦，目前是黑潮傭兵團首領，序列4。」
赫爾曼看了一眼聞人昭已經合起的書，隨後重新將視線落到林夜臉上，態度恭敬得和那張凶神惡煞的臉完全不搭，「如果您能夠替我獲得自身途徑序列3的完整晉升方式，我願意為您效力三十年。」
林夜眼睛眨了一下。
還沒等他開口，後面又有人站了起來。
隨後第二個。
第三個。
短短不到一分鐘，原本還各自坐在閱讀區裡的人竟然接連圍了上來。
有人來自三大帝國之外的自由城邦，有人乾脆是常年活動在污染區邊緣的獨行異能者，還有兩個來自林夜以前只在遊戲背景資料里看見過名字的小型隱秘組織。
而這些人的序列，就沒有一個低的。
最低序列5。
大部分都在序列4。
甚至除了聞人昭以外，現場還有兩名貨真價實的序列3。
林夜站在人群中間，表情一點點變得古怪。
片刻以後，他眼睛開始發亮。
再過幾秒。
嘴角已經壓不住了。
操。
這趟還有這種隱藏獎勵？
他原本進活化圖書館，只想著給神戰弄一張能夠對付【天使之王】的底牌。
聞人昭主動送上門的時候，他都覺得自己運氣已經相當不錯了，誰知道現在突然冒出來一群高序列異能者，爭著搶著要給他打工。
序列5。
序列4。
序列3。
這陣容拉回天穹城，別說處理名單上的那些爛事，真有人敢趁他不在的時候掀桌子，都得先考慮自己能不能活著見到第二天太陽。
林夜心裡已經樂開了花，臉上卻硬是把笑意壓下去幾分。
他目光在周圍所有人臉上轉了一圈，忽然想到一個相當現實的問題：「等等，你們說給我干二三十年就給我干二三十年？嘴長你們身上，晉升方式拿到以後腿一抬跑得沒影了，我上哪抓人去？」
人群短暫安靜。
隨後其中一名身穿銀灰長袍的男人走了出來。
這人看起來比其他人斯文許多，年齡大約五十歲，眼窩深陷，手指修長。他先向林夜微微頷首，隨後抬起右手，指尖在空氣中輕輕一划。
一排排銀白色文字憑空浮現。
文字彼此連接，很快形成一張懸浮在半空的紙頁。
「洛恩，序列3。」男人看著那張由文字組成的契約，語氣平緩而認真，「我的途徑能力中包括【契約】。雙方可以將交換條件、履約期限以及違約懲罰全部寫入其中，只要共同簽下名字，內容便會成為真正生效的約束。」
「任何一方違約，契約中提前約定的懲罰都會降臨。」
林夜眼睛頓時一亮。
這個途徑他有印象。
高序列以後簽訂的契約甚至能夠對雙方精神、靈魂乃至部分權柄形成約束，想靠鑽文字漏洞賴帳，難度比直接把簽約對象打死還高。
「行。」
林夜終於不裝了。
臉上笑容當場燦爛起來。
「既然你們一個個都這麼強烈要求給本少爺打工，那我總不好寒了大家的心吧？」
周圍眾人神情頓時一松。
林夜則已經開始拉椅子重新坐下，順手從洛恩面前把契約拖過來研究：「來來來，一個一個排隊。需求先說清楚，能辦的我辦，辦不了的別死纏爛打。年限、條件、違約懲罰全寫明白，咱們主打一個公平自願，童叟無欺。」
聞人昭站在旁邊，看著剛才還急著離開的林夜突然像現場開招聘會一樣開始收人，一時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
幾個小時後。
林家別墅客廳。
一扇原本通往儲物間的門突然從裡面打開。
林夜第一個大步走出來。
然後是聞人昭。
赫爾曼。
洛恩。
緊接著一個又一個陌生高序列者從門後魚貫而出，將近十來號人烏泱泱站進客廳，硬是把原本寬敞得過分的空間擠出了幾分公司團建的味道。
只不過這些人現在的狀態多少有點奇怪。
尤其一名叫費倫的序列3。
他臉色慘白，額頭冷汗不停往下滾，一隻手死死捂著胸口，另一條手臂搭在旁邊赫爾曼肩上，幾乎需要對方扶著才能勉強站穩。
即便已經到了天穹城，他眼裡殘留的恐懼依舊沒有消散，呼吸每隔一會兒便會控制不住地紊亂。
原因也很簡單。
林夜完成交易以後，沒有直接從活化圖書館回家，而是按照老辦法從老王那裡中轉。
一群人在活化圖書館裡能坐住，本身膽量自然不會差，可真正走進神秘商店，看到長桌盡頭那道黑袍身影以後，直接被嚇傻了。
序列0！
那種位格上的壓迫感根本不需要介紹。
偏偏費倫膽子格外大，或者說，作死能力格外強，他竟然暗中動用自己的能力，想窺探那團黑暗後面的真容。
結果只看了一眼，費倫整個人當場跪了。
污染與失控徵兆同時爆發，要不是神秘商人壓根沒興趣理他，加上身邊幾名高序列者立刻出手穩定狀態，他現在能不能站著回來都是個問題。
可真正讓所有人一路沉默到現在的，卻還不是神秘商人的強大。
而是林夜。
他們親眼看著這個男人一進門就十分自然地喊了一句「老王」，隨後嫌門開得慢，甚至還順口抱怨了兩句。
那位序列0竟然沒有動怒。
後來林夜帶著十幾個人要借道回天穹城，神秘商人還問他是不是把活化圖書館當招聘市場了。
林夜不僅沒有絲毫敬畏，甚至還樂呵呵地回答一句「人才自由流動，知識改變命運」。
更離譜的是，那位神明最後竟然只是沉默。
那種反應，怎麼看都有一種早就拿他沒辦法的意思。
眾人此刻站在客廳里彼此交換目光，心裡的疑問已經快要憋炸。
能夠說出諸多活化圖書館都不曾記錄的高位隱秘。
還跟一位真正的序列0熟到這種程度。
他到底是誰？序列幾？
可這問題沒人敢問。
林夜自己更沒心思管他們腦補出了什麼。
他走進客廳以後，只看了一圈，眉頭便皺了起來。
桌面有灰。
林夜伸出手指從茶几邊緣擦過，看著指腹那層淺灰，臉色逐漸變得不對。
蘇瑾很愛乾淨。
家裡平時別說桌面落灰，哪怕他隨手亂丟一件衣服，第二天都絕對會被收拾得乾乾淨淨。
現在這種情況，至少說明這裡已經幾天沒人正常住了。
他趕忙看了看手機，發現距離萬民頌聖節還有三天，頓時鬆了口氣。
接著，林夜轉頭走到落地窗前。
上城街道出現在眼前。
可那幾條平時車流不斷的主幹道上，此刻竟然只有零零散散幾輛車經過，街邊不少商鋪甚至直接關著門。
林夜鼻翼輕輕動了一下。
空氣里有血腥味。
很淡。
林夜臉上的笑意瞬間沒了。
「不對勁。」
他直接掏出手機，找到蘇瑾的號碼撥了過去。
電話響了兩聲就立馬被接通。
林夜心裡先鬆了一點。
至少電話能接，說明人應該還活著。
「喂，蘇瑾。」他剛準備問這幾天發生了什麼，電話另一邊卻先安靜了兩秒，緊接著，一聲完全壓不住的哭聲猛地傳了過來。
「林少——！」
林夜整個人都愣了一下。
蘇瑾跟了他這麼久，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他還真第一次聽過這女人哭成這樣。
「怎麼了？」林夜立刻皺眉，聲音都跟著沉下來，「誰動你了？你現在在哪？發生什麼事了？」
電話另一邊，蘇瑾明顯正在努力讓自己平靜，可聲音依舊帶著濃重哭腔：「少爺，您終於回來了……您快管管魏青吧，他……他……」
林夜聽得一頭霧水：「魏青怎麼了？」
蘇瑾那邊沉默了半秒。
隨後像是真的已經快要被逼瘋了，帶著哭腔擠出一句——
「他快把整個天穹城的高層殺乾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