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穹城內,洛恩的臉直接綠了。
這位序列3的高序列強者,此刻像是腿骨突然被人抽走一樣,身子往後一晃,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就在不久之前,他們其實還算得上這場神戰里最輕鬆的一批人。
天穹城地處奧托帝國邊緣,離真正的主戰場遠得不能再遠,林夜臨走前又把整座城市幾乎從裡到外犁了一遍。
魏青帶著一群高序列者提前清理【欲望使徒】,那些可能從內部掀開城門、破壞防禦節點的東西死得七七八八。
城防重新啟動以後,城外偶爾撲過來的畸變體最高也不過序列8層次,數量再多,面對幾千年前為了抵擋污染潮修建的重火力,也只是給城牆上的炮管添點溫度。
於是神戰真正爆發以後,留在這裡的眾人除了維持防線,更多時候都在遠遠觀望帝國中央的變化。
現在沒人覺得輕鬆了。
他們剛剛親眼見證了足以被寫進整個世界歷史書的一幕。
奧托帝國的高層,集體叛變。
維繫【帝皇】神位的國運像被無數把刀從四面八方同時切斷,那尊在自己疆域內近乎無敵、幾分鐘前還將佐格納薩斯釘在天地間的序列0,硬生生從神位上跌了下去。
更要命的是,隨著皇權失格,原本還勉強維持的帝國疆域也在極短時間內徹底崩塌。
城防熄滅,秩序失效,污染擴散,數不清的畸變體淹過道路、荒野和已經失守的城市。
偌大的奧托帝國,從高空望去像一張被黑潮迅速吞沒的地圖,一盞盞代表城市的光芒先後熄滅,直到最後,只剩最邊緣還有一點光沒有滅。
天穹城。
那一點光小得可憐,卻偏偏亮得扎眼。
就像整片無盡黑夜裡,最後剩下的一根火柴。
洛恩坐在地上,抬頭盯著遠處已經完全變色的天幕,嘴唇動了幾下,半天沒擠出一句完整的話。
下一瞬,他後頸汗毛毫無徵兆地全部豎了起來。
第一道目光落下。
緊接著是第二道、第三道。
一道又一道高位存在的注視從奧托帝國各處、從天窟翻湧的黑暗深處、從那些已經倒戈的城市上空接連投來。
太多了,這些注視,至少有幾十道!
光是序列1,就有足足十幾道,他們全部來自於倒戈的奧托帝國高層,還有天窟里屬於各個邪神的眷屬。
這些注視,最差的都在序列3!
空氣像一下重了無數倍,幾名序列4強者胸口齊齊一悶,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洛恩猛地抬頭,瞳孔都快縮成針尖。
「操。」
這位平時說話始終慢條斯理、連簽幾十年賣身契都能逐字逐句研究違約條款的序列3,第一次罵得如此乾脆。
幾分鐘前,他們還只是神戰邊緣負責守家的。
幾分鐘後,整個已經淪陷的帝國只剩他們這一座城。
那種荒唐感甚至讓洛恩一時間不知道該先害怕還是先罵人。
他腦子裡莫名其妙冒出一個極其不合時宜的比喻——像一場遊戲打到最後,隊伍里的主力、前排、輸出、指揮一口氣全死光了。
原本蹲在最後面準備混結算的輔助突然發現,敵我雙方所有人的頭像都一起轉了過來,而自己手裡只有一根平時用來加狀態的破棍子。
「聞人昭!」洛恩猛地從地上撐起半個身子,聲音都喊劈了,「開那個方界!現在!立刻!馬上!」
其實根本不用他提醒。
他第一個「聞」字才出口,聞人昭已經把林夜臨走前留下的透明立方體握在掌中。
她臉色同樣慘白,指尖卻穩得出奇,屬於序列3的力量毫無保留地灌入其中。
立方體內部一層層絕對筆直的方框同時展開,透明線條先穿過辦公室牆壁,再掠過上城、中城、下城與古老城牆,最終在所有人頭頂和腳下同時閉合。
嗡——
一個巨大到將整座天穹城完整包裹的透明正方體,就這樣無聲無息地扣進天地之間。
方界形成的一瞬,剛才壓在每個人精神上的那些注視像被一刀切斷。
空氣驟然恢復正常,玻璃不再震動,幾名已經被壓得額頭冒汗的高序列者同時大口吸氣,赫爾曼甚至下意識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像是在確認腦袋還好好待在原位。
洛恩癱坐回地上,半晌才吐出一口氣:「林先生留下這東西的時候,我還覺得他太謹慎。現在看,我當時真他媽是閒得慌。」
聞人昭沒有接他的自嘲。
她雙手托著那枚已經與整座方界連接的透明立方體,視線始終盯著外面,聲音比平時更緊:「先別高興,方界只是把注視隔絕了。外面的東西還在。」
眾人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僅僅這麼片刻,天穹城外已經徹底換了一個模樣。
奧托帝國各地失去秩序以後,數量龐大到無法統計的畸變體正在向著最後這一點「活著」的光聚攏。
荒野上、廢棄道路間、遠處山脈背後,到處都是蠕動的黑影。
它們一層壓著一層撞上方界,最前面的怪物被後方繼續湧來的畸變體硬生生擠成肉泥,後面的卻連停頓都沒有,繼續往透明屏障上堆。
短短時間,方界外側竟像糊上了一層不斷蠕動的血肉外殼。
城牆上的重炮從始至終沒有停火。
巨大的炮口一次次噴出火光,炮彈與高能光束可以毫無阻礙地穿過方界射向外部,每一次齊射都能在怪物潮里清出大片空白。
可那些空白往往只維持幾個呼吸,便會被更遠處湧來的東西重新填滿。
爆炸、火焰、血肉和斷肢緊貼著透明界面鋪開,城內卻連一滴血都濺不進來。
剛才那點劫後餘生的輕鬆,頓時又沒了。
一名從活化圖書館跟出來的高序列者盯著外面看了許久,臉上的表情越來越僵。他抬手用力搓了一把臉,終於忍不住低聲罵道:「我他媽當初到底圖什麼啊?」
沒人搭理他,他反而越說越憋屈:「不就是卡在序列4好多年嗎?升不上去就他媽別升了唄。人活著非得往上爬幹什麼?結果我為了抄個晉升方式,先簽幾十年契約,給人打工也就算了,畢竟東西是真的值錢。」
他抬手指了指外面幾乎已經看不見天空的怪物,又指向帝國中央那片連空間都在持續破碎的神戰區域,聲音一下高了八度:「可誰來告訴我,給人打工為什麼他媽還包八名序列0神戰啊?!老子連序列2都沒摸到呢,入職第一天先給我安排世界級團建是吧?!」
赫爾曼本來臉色難看,聽到最後還是沒忍住罵了一句:「你現在還有心情算入職第幾天,說明死不了。」
「你閉嘴。剛才十幾個序列1看過來的時候,你臉比我還白。」
「我那是警惕。」
「你嘴唇都沒血了。」
「老子天生臉白。」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聲音不算大,卻把周圍幾個人緊繃到快斷的神經稍稍扯回來一點。
可還沒等笑出來,另一名序列者便盯住了洛恩,像是突然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洛恩,契約真的沒有辦法違背嗎?」
洛恩轉頭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問我?」
「契約是你弄的,不問你問誰?」
「我要是能違背,我剛才坐地上的時候就已經違背了。」洛恩撐著膝蓋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灰,語氣已經重新恢復幾分平時的克制,可那股火氣怎麼都壓不住。
「條款是我們自己確認的,約束落在精神和靈魂上,違約懲罰也寫得清清楚楚。我簽契約的時候為了防林先生賴帳,恨不得把所有漏洞都堵死。現在你跑來問我有沒有後門,你覺得呢?」
那人臉色一僵:「那要是真不管懲罰,硬跑呢?」
洛恩像看傻子一樣看著他:「跑哪?」
他抬手往方界外一指。
「奧托帝國沒了。外面是污染、畸變體、天窟眷屬和一群剛叛變完的高序列。你準備往哪跑?」
「那投降……」
「你更有出息。」洛恩都被氣笑了,「投誰?投天窟?還是投那些已經被【背叛】和【罪】污染得連自己是誰都說不清的傢伙?你要是真想投,我建議一步到位,直接把腦子挖出來掛方界外面,省得人家還得費勁污染你。」
那人被罵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僵硬地把頭重新轉向城外。
透明方界之外,數不清的畸變體已經堆得層層疊疊,遠處更多黑影還在向這裡移動。
炮火一刻不停,整座城市像被困在一隻透明玻璃盒中的最後火種,而盒子外面,是已經徹底發瘋的整個帝國。
他喉結艱難地動了動,過了好一會兒,才用發乾的聲音問:「那怎麼打?」
這一次,沒人接話。
因為所有人心裡都有同一個答案。
根本沒得打。
就在這片讓人胸口發堵的死寂里,一聲狂笑突然從極遠處滾了過來。
「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像雷霆從天際一路碾過,天穹城上方的雲層被硬生生震開。聞人昭臉色驟變,剛剛放鬆些許的手指猛然收緊,洛恩、赫爾曼等人幾乎同時抬頭。
一道猩紅光芒已經到了。
它最開始只像天邊亮起的一條紅線,下一刻便迅速鋪滿視野,整片天地像被某種龐大力量從高處一刀壓下,方界表面驟然盪開一層幾乎覆蓋整座城市的透明波紋。
嗡——!
如此巨大的方界,竟被這一擊震得輕輕一顫。
城內所有人心臟都跟著狠狠抽了一下。
可那片猩紅並沒有擊碎屏障。
浩蕩紅光沿著方界外側向四面八方橫掃出去,像一輪貼著地平線驟然爆開的血色太陽。
距離城牆最近的畸變體連動作都來不及停住,身體便在紅光中無聲崩碎;更遠處層層堆疊的怪物潮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從地面抹去,成片血肉、骨骼、甲殼與扭曲肢體同時炸成細得看不清的猩紅塵霧。
剛才還密密麻麻到幾乎把方界外側徹底淹沒的畸變體,在短短几個呼吸間竟被硬生生清出了一圈看不到盡頭的空白地帶。
炮火還在按照原本節奏射擊。
可這一刻,那些轟鳴聽起來竟顯得有些微不足道。
洛恩渾身一顫,剛剛恢復幾分血色的臉又白了。
「序列1。」
赫爾曼死死盯著高空:「來得這麼快?」
幾個人幾乎同時生出絕望。
可下一刻,洛恩忽然眯起眼睛。
猩紅光芒最濃郁的地方,一道人影正從遠處高空緩緩走來。
對方身上穿著一套剪裁凌厲的深色軍裝,肩章、領飾與那件被狂風吹得獵獵作響的軍用披風。
赫爾薩帝國。
辦公室里安靜了一瞬。
緊接著,赫爾曼眼睛猛地亮了。
洛恩也像終於從水底被人一把拽回岸上,整個人霍然站直。
方才還一張張慘白得像準備集體寫遺書的臉,在同一瞬間徹底變了。
「援軍!」
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
下一秒,壓抑了許久的狂喜轟然炸開。
「援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