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夜緊緊皺著眉,手裡仍捏著那枚幽藍色戒指。
他倒不是因為自己中了局而惱火。
周圍的書房已經被壓成了一幅帶著褶皺的油畫,孫瑤、孫先生、書架與壁爐全都像被顏料固定在平面上,可這種程度的手段想傷到他,多少有些異想天開。
真正讓他想不通的是另一件事——對方究竟是什麼時候察覺到自己的?
從他接觸孫瑤到現在,真正算得上異常的節點並不多。
林夜在腦子裡把最近發生的事情迅速過了一遍,最後還是落到了那條暗紅色項鍊上。
難道是自己之前進入項鍊內部,把那些黑影全部清掉的時候?
如果真是那一次,對方多半早就順著項鍊察覺到了有人插手,只是一直沒有冒頭,直到今天才借孫先生把自己引過來。
「看來還是大意了。」林夜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戒指,眉頭卻皺得更深。
可緊接著,另一個問題又冒了出來。
之前項鍊內部那些黑影,無論狀態還是積壓的情緒,都與【痛苦】途徑有著明顯關聯,可現在這種把現實壓進畫裡的手段,和【痛苦】根本扯不上關係。
如果不是【荊冠聖堂】的人,那現在出手的又是誰?
林夜還沒來得及繼續往下想,另一個地方,畫筆已經重新落下。
伊瑟蘭帝國另一端,那間終年拉著厚重窗簾的房間裡,滿是刺鼻的松節油與顏料氣味。
邋遢中年人佝僂在畫架前,盯著畫布中央的林夜,隨後拿起一支極細的畫筆,在白色顏料里輕輕蘸了一下。
筆尖落向畫布,那一筆正好划過林夜的脖頸。
書房裡,林夜忽然覺得頸側傳來一點寒意。
他抬手摸了摸,指腹什麼都沒碰到,神情反倒放鬆了些,甚至還笑了一聲:「有點癢。」
畫架前的中年人卻沒有笑。
他握筆的手停在半空,原本渾濁的眼睛一點點眯了起來。
剛剛那一筆,明明已經落下去了。
可畫布上林夜的脖頸仍保持著原來的顏色,那層白色顏料像是根本無法附著,才剛接觸到對應的位置便自行散開。
中年人盯著那裡看了幾秒,又換了一個位置,在林夜肩側輕輕點下一筆。
依舊沒有留下痕跡。
反倒是林夜周圍的書架、牆壁和地毯,在畫筆落下之後開始出現細微的暈染。
中年人沒有立刻繼續。
他往後坐了一些,盯著那幅畫看了很久,眼中的疑惑逐漸變成一種近乎執拗的專注。
隨後,他重新蘸取顏料,一筆接著一筆補上細節。
奇怪的變化隨之出現。
畫中的林夜越來越清晰。
西裝上的纖維、領口細小的褶皺、指間戒指上的水紋,甚至連髮絲投下的陰影都一點點被勾勒出來。
可除他以外的所有東西卻在不斷溶解,孫瑤的長裙顏色向地面擴散,孫先生的五官開始模糊,書桌、書架與牆壁像被浸入水中的舊畫,大片顏料彼此侵吞,最後只剩下一個越來越鮮明的人影站在色塊中央。
林夜同樣察覺到了這一點。
在他的視野里,周圍的一切都開始失去邊界。
孫瑤的臉像被水面折射,五官緩慢拉長,又重新融回大片顏料;頭頂的燈光向四周暈開,牆面與書架的顏色不斷交疊。
唯獨他自己還保持著正常,甚至連衣服上的一粒灰塵都清晰得過分。
「有點意思。」林夜抬嘴角反而慢慢揚了起來。
畫架前,中年人已經換上了黑色顏料。
他將筆尖在調色盤邊緣輕輕刮過,正準備朝林夜胸口落下,動作卻突然僵住了。
畫裡的人動了。
林夜緩緩轉過了頭。
像是隔著一層畫布正在看著他。
中年人的呼吸一下停住。
書房裡,林夜看著眼前已經幾乎融成一團的世界,忽然笑了起來。
他當然看不見那個正在作畫的人,也不知道對方究竟藏在哪裡,可就在剛才那一瞬,他終於從這幅畫裡捕捉到了一樣自己最熟悉的東西。
情緒。
「畫得真不賴。」
林夜抬起頭,真心實意的誇讚,「畫的好認真啊,我居然都能從這幅畫裡感受到一些你的情緒。」
話音落下,他雙眼驟然亮起猩紅血光。
畫架前的中年人甚至來不及鬆開畫筆。
一股龐大到無法形容的惡意順著那幅畫作,直接湧入他的腦海。
「啊——!」
中年人猛地從椅子上栽了下去,雙手死死抱住腦袋,額頭重重撞在地板上。
畫筆滾出去很遠,他卻連看都顧不上看,十根手指幾乎摳進頭皮,身體像被丟進滾水裡的蟲子一樣蜷縮、抽搐,又瘋狂翻滾。
恐懼、嫉妒、憎恨、貪婪、暴躁,那些意識深處的負面情緒在同一瞬間全部炸開。
林夜根本不需要知道他在哪裡。
對一個的畫家而言,眼前這幅畫顯然已經不是單純的顏料和畫布。
中年人把全身心的精力都傾注進了作品裡,也正因為如此,林夜才能通過這幅畫跨越如此遙遠的距離影響現實。
他的慘叫越來越混亂,眼裡的清明也在迅速減少。
絲絲縷縷的黑氣開始從他的皮膚下滲出,沿著脖頸、臉頰和眼角不斷翻湧。
他原本死死護住頭顱的雙手逐漸鬆開,嘴裡那幾句完整的咒罵也變成了含糊不清的低吼。
他的意識正在被惡意淹沒。
他……正在被轉化為林夜的【欲望使徒】。
偏偏就在這個時候,林夜手裡的幽藍戒指突然傳來一聲脆響。
咔。
他低頭的一瞬,戒面上的水紋已經裂開。
下一刻,整枚戒指從中間崩碎,幾塊幽藍碎片落向地面,而從裂縫裡湧出來的卻是一團黏稠的黑暗。
無數扭曲黑影爭先恐後從戒指中撲出。
它們沒有清晰五官,身體像被強行揉碎又重新拼起的人形,張開的嘴裡不斷擠出刺耳嘶吼,剛一出現便從四面八方朝林夜撲來。
那種熟悉的痛苦氣息瞬間鋪滿整個油畫世界,擠得原本混亂的色塊都開始劇烈震盪。
林夜臉上的笑意一下淡了。
「滾!」
一聲暴喝壓過所有嘶吼,沖在最前面的黑影猛地僵住,下一秒,它體內積壓的痛苦與怨恨被同時引爆。
暗紅裂紋順著身體瘋狂蔓延,緊接著第二隻、第三隻,大片黑影像被無形火焰從內部燒穿,才衝出幾步便接連崩碎。
黑氣翻卷,嘶吼戛然而止。
短短几個呼吸,剛剛從戒指中撲出的東西便全部消散。
可也就是這一耽擱,畫架前的中年人終於搶回了一絲清醒。
他幾乎是手腳並用地從地上爬起來,眼球里布滿血絲,鼻涕、眼淚和冷汗混在臉上,連站都站不穩。
那些黑氣仍在皮膚表面翻湧,他卻根本顧不上,只踉蹌著撲向畫架,雙手一把抓住畫布。
「滾開!滾開!」
他像是已經被嚇破了膽,手臂猛地向兩側發力,伴隨著一聲刺耳的撕裂聲,整幅油畫被他從中間狠狠扯開。
林夜所在書房裡的所有顏色在同一時間炸散。
原本不斷擴散、交融的牆壁和家具迅速恢復立體,燈光重新有了明暗,腳下地毯的紋路也從模糊色塊中重新浮現。
林夜視野一晃,再去感知時,那股跨越遙遠距離傳來的情緒已經徹底斷了。
另一端,中年人鬆開被撕成兩半的畫布,整個人順著牆壁癱坐到地上。
他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喘著氣,雙手還在控制不住地發抖。
望著地上那兩半油畫,他眼裡只剩下驚恐與後怕。
書房裡,林夜則有些遺憾地嘆了口氣。
「可惜了。」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語氣里是真覺得可惜。
真的只差一點,只要再給他幾秒,那傢伙就會被自己徹底轉化成【欲望使徒】,記憶自然也會一併落到自己手裡。
對方是什麼人、為什麼盯上自己、孫先生和這件事究竟是什麼關係,到時候想翻哪一段就翻哪一段。
現在聯繫斷了,連人藏在哪裡都不知道。
「林……林少。」孫瑤小心翼翼的聲音從旁邊傳來。
林夜這才轉頭。
孫瑤的臉色有些發白,她仍站在原來的位置,卻下意識和林夜拉開了半步距離,視線從他的臉一路移到肩膀,又落向已經恢復正常的書房。
剛才在她眼裡,林夜整個人突然變得像畫在紙上的人,身體失去厚度,衣服和皮膚都浮出油彩般的紋理,連抬手時都帶著一種紙張褶皺的怪異感。
更讓她發毛的是,林夜明明就站在眼前,卻像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畫布在跟什麼人說話,最後雙眼還突然亮起猩紅血光。
她到現在都沒弄明白剛才發生了什麼。
「您剛才……」
孫瑤話說到一半,像是不知道該從哪問,最後只抬手比了一下,「整個人突然扁了,像一幅油畫。我叫了您好幾次,您都沒反應。那是孫先生做的嗎?」
「差不多吧。」林夜說完,忽然停住。
孫先生。
他猛地轉頭,看向剛才孫先生站著的位置。
那裡已經沒人了。
深色地毯上只靜靜躺著一個巴掌大小的紙人。
紙人的輪廓剪得很粗糙,臉上沒有五官,胸口卻滴著一滴鮮紅血液,在白色紙面上顯得格外刺眼。
林夜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一步衝出書房。
二樓走廊空空蕩蕩。
剛才一路過來時還能看見的侍者已經全部不見,樓梯口、轉角、房門旁,只剩一個又一個倒在地上的紙人。
每一張紙人上都滴著一滴血,有的落在額頭,有的落在胸口。
孫瑤跟著追下來,看到這一幕時腳步明顯慢了。
林夜彎腰撿起一張紙人,用指腹碰了碰上面的血,聲音低了不少:「再聯繫一次孫先生。」
孫瑤立刻拿出手機,可通訊請求剛發出去,界面便彈出一行提示。
她愣了兩秒,又點了一次。
還是一樣。
「怎麼了?」林夜沒回頭,仍在看手裡的紙人。
孫瑤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把手機遞到林夜面前:「他把我刪了。」
「刪得還挺快。」
林夜盯著屏幕看了幾秒,被擺了一道的不爽終於徹底浮了上來,「東西是假的,人是假的,連滿莊園侍者都提前準備好了替身。為了請我過來一趟,排場整得倒不小。」
孫瑤握緊手機,神情卻更複雜:「所以孫先生從一開始就在騙我?以前我見到的那些人,也可能全是紙人?」
「現在下結論太早。」
林夜把紙人翻了個面,又看向上面那滴已經開始凝固的血。
「至少今晚這幫傢伙明顯是有備而來。知道我會來,知道怎麼把我拖進那幅畫裡,還提前給自己留好了退路。小心得跟耗子打洞一樣,連尾巴都不肯露一截。」
孫瑤低頭看著滿地紙人,沉默了片刻才問:「那現在怎麼辦?孫先生聯繫不上,莊園裡的人也都沒了。項鍊的線索是不是又斷了?」
林夜沒有立刻回答。
確實斷了。
他原本以為只要找到孫先生,順著項鍊繼續往下查,總能摸到【荊冠聖堂】或者其他幕後勢力。
結果對方顯然早就算到了這一步,連見面的「孫先生」究竟是不是本人,現在都得重新打個問號。
自己還是大意了。
林夜盯著地上的紙人看了幾秒,原本有些陰沉的臉色忽然鬆開,嘴角一點點揚了起來。
孫瑤看見他的變化,有些沒反應過來:「林少,您想到辦法了?」
「辦法談不上。」林夜掏出手機,一邊翻通訊錄,一邊隨口說道,「這種東西我不專業,總有人專業。」
他很快找到一個號碼。
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林夜忽然笑了一聲。
「誰還沒個尋血獵犬呢?」
孫瑤聽得一愣,下意識又低頭看了一眼紙人上的那滴血,顯然沒明白這句話和眼前有什麼關係。
林夜也沒有解釋。
專業的事,自然得讓專業的人干。
電話只響了兩聲便被接通。
林夜甚至沒給對面寒暄的機會,開口便直接說道:「魏青,來一趟伊瑟蘭帝國。」
「就現在!」
(本卷智戰博弈主C正在趕來的路上,這卷寫完我看誰還說我是無腦爽文)
(50多萬在讀了,壓力好大,閱讀榜第十左右了,舊日之主和舊日少女可都是我偶像,之前通宵看的,萬萬沒想到我也能到這個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