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瑤最先感覺到的是風。
有些涼,還夾著細碎沙粒,貼著腳踝一陣陣刮過去。
她站在原地愣了幾秒,才緩慢低下頭。
腳下不是剛才那條林蔭路。
放眼望去,只剩下一大片荒涼到幾乎看不見邊界的灘地,灰褐色泥沙一直延伸到遠處,幾處淺水窪映著陰沉天空,枯草貼在地面,被風吹得不斷伏低。
孫瑤猛地轉身。
身後同樣什麼都沒有。
「林少?」
她喊了一聲。
只有風聲回應。
剛才林夜明明還在自己前面。
她甚至記得他走路時那副心情不太好的樣子,雙手插在口袋裡,腳步比平常快了一些。結果自己不過走神了一瞬,再抬頭,整個世界都換了。
孫瑤呼吸明顯亂了一下。
她下意識摸了摸脖頸,那條暗紅色項鍊依舊好端端垂在那裡,冰涼寶石貼著皮膚,讓她迅速冷靜了不少。
「應該又是什麼異常空間。」
至於林夜……
孫瑤環顧四周,忽然覺得自己好像沒什麼必要替他擔心。
想到這裡,孫瑤剛剛提起來的心反而落回去不少。
「我還是先擔心自己吧。」
她揉了揉被風吹亂的長髮,正準備找個稍高些的位置看清周圍環境。
下一刻。
遠處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轟——!
孫瑤猛地抬頭。
遠處灰濛濛的天際線上,一大片沙塵轟然升起。緊接著第二聲巨響又傳了過來,比剛才更近,也更加清晰。
孫瑤先是一驚。
隨後,不知道為什麼,聽見這種動靜,她心裡第一個冒出來的念頭竟然是——
林夜。
「應該是他吧?」
她反而安心了不少。
她朝聲音傳來的方向走了幾步,還沒等靠近,遠處一道身影已經從高處一躍而下。
砰!
雙腳落地。
沙土向四周震開一圈。
孫瑤被撲來的灰塵逼得抬手擋了一下臉,等再睜開眼時,那道身影已經若無其事地從塵土裡走了出來。
不是林夜還能是誰。
「林少!」
孫瑤一直繃著的肩膀終於徹底放鬆,趕緊迎上去,「怎麼樣了?」
林夜低頭拍了拍袖口沾上的灰,表情輕鬆得像剛出去散了個步:「什麼怎麼樣?」
孫瑤被問得一愣,抬手朝剛才動靜傳來的方向指了指:「就是……我也不知道,就是指我們突然出現在這,你又突然消失,又突然……」
「哦,你說他們。」
林夜這才像想起還有這麼一回事,隨意擺了擺手:「全搞定了。」
「全都?」
孫瑤盯著他看了幾秒,確認他衣服沒有破,身上也看不見傷口,這才終於長出一口氣。
「我剛才還以為您至少要打一會兒。」
「是打了一小會兒。」林夜糾正道,「主要浪費時間在找人。真動起手來沒什麼意思,一群垃圾,排場整得一個比一個大,真碰上以後沒兩個能扛的。」
孫瑤聽得有些想笑:「【荊冠聖堂】的人也是?」
「就是那幫東西。」
提起這個名字,林夜明顯又嫌棄了幾分。
「搞什麼算計,一層套一層,我還以為給我安排了個多大的局呢,結果三兩下就沒了。」
「結果呢?」
「結果就是廢物開會。」
林夜沒好氣地說道:「一個個藏得跟下水道老鼠似的,真把人逮出來以後,本事還沒嘴硬。」
「早知道就這點東西,我費這麼大勁查他們幹什麼?直接站聖彌爾城廣場上罵兩天,估計自己就氣得往外蹦了。」
孫瑤終於沒忍住笑出聲。
林夜瞥她一眼:「你還笑?這事一開始是誰惹來的?」
孫瑤臉上的笑一下卡住,手已經下意識摸到胸前那枚暗紅色寶石。
「那項鍊……」
她話才開了個頭,林夜便知道她想問什麼。
「放心吧。」
他抬手在那塊寶石上彈了一下。
孫瑤嚇得趕緊護住:「您輕點。」
「護什麼?前幾天不是恨不得把它剪成八段扔下水道?」
「那不一樣。」孫瑤瞪了他一眼,又忍不住追問,「真的沒事了?」
林夜這次沒有逗她。
「【荊冠聖堂】那邊的事情已經處理得差不多了。源頭也被我捏死了,這玩意現在沒什麼用了。」
他頓了頓,朝項鍊抬了抬下巴。
「想摘就摘。」
孫瑤一下安靜了。
她的手仍按在寶石上,卻半天沒有動。
想摘就摘。
她等了太久。
最開始得到項鍊的時候,她真的以為自己幸運。
事業越來越順,人氣越來越高,不管走到什麼地方都會成為所有目光的中心。
後來她才知道,那根本不是什麼禮物,命運早已標好了價碼。
她親眼看見項鍊深處那些東西,也親眼看著一個個曾經風光無限的人變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東西。
更知道如果沒有林夜,自己很可能就是下一個。
偏偏她還不敢隨便取。
可現在,林夜就站在她面前告訴她——
想摘就摘。
孫瑤低著頭看了那枚寶石很久,忽然小聲問道:「林少。」
「嗯?」
「我們回去吧。」
林夜奇怪地看了她一眼:「現在摘不就行了?」
「不要。」
孫瑤回答得異常乾脆。
「為什麼?」
「這裡到處都是泥,風還這麼大。」孫瑤一本正經地說道,「這麼重要的事情,我總不能站在荒郊野外做吧。」
「摘根項鍊還挑地方?」
「當然,要有點儀式感的。」
「女人就是麻煩。」
林夜嘴上嫌棄,倒也沒有說什麼,轉身便朝遠處走去。
孫瑤快步跟上。
走出去幾步,她又慢慢挽住林夜的胳膊。
林夜低頭看了一眼,沒有說什麼。
孫瑤卻忽然問道:「林少,您最開始為什麼願意幫我?」
「怎麼突然問這個?」
「就是想知道。」
「開始覺得你這項鍊挺有意思,後來覺得搞項鍊的人挺欠揍。」
孫瑤等了半天。
沒了。
她忍不住抬頭:「就這樣?」
「不然呢?」林夜反問,「你還準備讓我講個感人故事?」
「我只是覺得,您其實沒必要管到這種程度。」
「那都管一半了,總不能剩下一半不管。」
林夜說得理所當然:「我這人最煩幹活干到一半。就跟褲子脫一半突然停電一樣,事沒辦完,心裡膈應。」
孫瑤臉上原本還有些感動,聽見後半句直接沒繃住:「您能不能換個比喻?」
「意思到了就行。」
她抱著林夜手臂的動作,卻悄悄更緊了一些。
回去的一路上,她的心情都好得不像話。
等兩人回到別墅時,外面的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
孫瑤住的地方位於聖彌爾城北區,周圍本就安靜,房門在身後合攏以後,連外面偶爾駛過的車輛聲都被徹底隔絕,只剩玄關頂燈灑下一片溫暖柔和的光。
林夜隨手把鑰匙丟到柜子上,又將外套從肩上扯下來,剛準備往客廳走,身後的孫瑤卻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角。
林夜腳步一停,回頭看她:「幹什麼?」
孫瑤沒有回答。
她站在緊閉的房門前,長發被一路上的風吹得稍顯凌亂,那條暗紅色項鍊依舊貼在雪白頸間,寶石隨著呼吸輕輕起伏。
她含情脈脈的看著林夜,才輕聲問道:「林少,真的結束了?」
林夜順著她的目光看了一眼項鍊,回答得沒有半點遲疑:「結束了。」
她忽然向前一步。
林夜還沒來得及開口,孫瑤已經直接抱住了他,雙臂從腰側收緊,整個身體幾乎毫無保留地貼進懷裡。
這個動作明顯比她平時大膽太多。
林夜低頭看了眼埋在自己胸前的人,剛想調侃一句,孫瑤卻踮起腳,主動吻了上去。
她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服,嘴唇貼上來的動作雖然依舊帶著一點生澀,卻顯得十分強硬。
短暫的停頓後,林夜也懶得跟她客氣,一隻手直接扣住她的腰,身體向前一步。孫瑤下意識後退,被林夜抵在房門上。
孫瑤起初還緊繃著肩膀,可很快便重新抬起雙臂環住林夜的脖頸,主動迎合著他的動作。
一路上積攢的慶幸、放鬆、激動,還有那些連她自己都沒有察覺到,不知不覺間對林夜的依賴,在這一刻全都大膽發泄了出來。
她仰著臉,後背抵住門板,環在林夜腰間的雙臂也緩緩向上,開始不安分的遊走著。
暖黃色燈光從頭頂落下來,兩個人交纏的影子壓在玄關地面。
玄關安靜得只剩下細碎的衣料摩擦聲。
兩人的衣物一件件褪去,就在林夜準備把她項鍊也取下來,更進一步之時。
「不。」
還在喘息的孫瑤突然抓住林夜的手。
林夜看了她一眼:「怎麼?後悔了?」
「沒有。」孫瑤搖了搖頭,手卻仍舊沒有放開。
她低頭看著胸前那枚寶石,之前的記憶又一點點浮了上來,自己一開始來伊瑟蘭時候的狼狽,孫先生當初的提醒、夜裡貼著耳邊出現的低語、鏡子中一閃而過的人臉。
自己……終於要擺脫這東西了嗎?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抬起臉,聲音已經輕了不少,「我想自己摘。」
林夜沒有阻止,只把手收了回去:「行,那你自己來。」
孫瑤抬起雙手繞到頸後,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以後再有人送我東西,我一定先問清楚售後。」
孫瑤說完,指尖終於摸到了那個小小的搭扣。
鏈條鬆開的觸感讓孫瑤心裡跟著一輕。
她下意識呼出一口氣。
結束了。
就在她欣喜的抬起頭,和林夜繼續的時候,房間裡的燈突然滅了一下。
孫瑤視野中所有東西同時黑了一幀,隨後又立刻恢復正常,暖黃色燈光依舊從頭頂落下來,林夜也仍站在面前,連臉上的神情都沒有發生變化。
孫瑤有點疑惑,不知為什麼,心裡莫名湧起一股不安。
「剛才燈是不是閃了一下?」
林夜沒有回答。
孫瑤等了一秒,抬眼看向他。
「林少?」
林夜仍然維持著剛才的姿勢。
嘴角還帶著微微翹起的弧度,眼睛同樣看著她,整個人卻像定格了一般。
孫瑤臉上的笑意一點點僵住。
「林……林少,你怎麼了?您別嚇我。」
她伸手碰了碰林夜,眼前畫面忽然橫著撕開了一道黑線。
滋——
尖銳的電流雜音毫無預兆地鑽進耳膜。
林夜的臉在那一瞬間被黑線攔腰切開,上半張臉向左錯了半寸,下半張臉卻仍留在原來的位置。
孫瑤瞳孔猛地縮緊,身體本能地向後一退,可後背才剛碰上門板,整間房間便再次閃爍起來。
燈光忽明忽暗。
第一次閃爍時,林夜還站在她面前。
第二次,林夜突然離她遠了幾米,站在客廳中央,身體保持著完全相同的姿勢。
第三次,房門不見了,孫瑤背後變成了一面陌生的灰色牆壁。
第四次,房門又重新出現,可門把手的位置卻上下顛倒,剛才掉在地面的外套詭異地掛在天花板上。
眼前的畫面像一盤已經損壞的錄像帶仍在強行播放,畫面跳幀、重影、錯位,剛才真實發生過的一切被粗暴地剪開,又胡亂拼接回去。
孫瑤終於感覺到了恐懼。
「林夜!」
緊接著,林夜的身影開始閃爍。
一會兒近,一會兒遠,一會兒完整地站在那裡,一會兒只剩下一道被拉得細長變形的人影。
最後一次燈光亮起時,他整張臉已經被密密麻麻的黑白噪點覆蓋,五官徹底看不清楚,只剩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站在她面前。
滋啦——!
這一次的雜音幾乎刺穿腦子。
整間房間同時發生了嚴重錯位。
牆壁向兩側被無限拉長,地面像融化一樣向下坍塌,沙發、燈具、窗簾在畫面中拖出一層又一層重影。
孫瑤甚至看見剛才的自己還站在幾米外,雙手環著林夜的腰;又看見另一道自己正被林夜按在門邊接吻;再遠一點,還有一個她坐在回來的車裡,側頭望著窗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也許只有一秒,也許過了很久,一陣冰冷的風忽然吹過她的臉。
風裡帶著泥土與碎石的乾澀氣味。
孫瑤睫毛顫了一下。
視野慢慢恢復。
最先出現的是昏沉發灰的天空。
隨後是遠處模糊的荒丘,腳下大片乾裂的泥土,還有遍地毫無規律散落的灰白色碎石。
孫瑤直接呆住了,整個人一動不動。
直到風再次吹來,捲起裙擺,冰冷空氣貼著剛才還覺得發熱的臉頰划過去,她才極其緩慢地轉動眼睛,看向四周。
這裡還是那片荒灘。
她根本沒有回去。
剛剛的?是幻覺?
孫瑤渾身的血液在這一刻都徹底涼了。
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自己的脖子很輕。
孫瑤的眼睛一點點睜大。
幾秒之後,她才像一具生鏽的木偶一樣,極其緩慢地低下頭。
暗紅色寶石安靜地躺在她掌心。
纖細鏈條纏在她指間,被風吹得輕輕碰撞,發出極細微的金屬聲。
叮。
孫瑤的手猛地顫了一下。
那是她親手取下來的項鍊。
第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