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明醒來的時候,看了一眼手機,下午三點出頭。他洗漱完下樓,剛走到走廊拐角,就聽到樓下傳來陰嫚的笑聲。
客廳里,陰嫚蹲在沙發旁邊,正對著小白說個不停。
小白的藍燈一閃一閃,機械臂端著一杯水穩穩遞到她面前。
陰嫚接過來喝了一口,又遞迴去,小白接住放回茶几上。她抬頭看到蘇明,眼睛一亮,揮了揮手:
「蘇公子!你醒啦!」
蘇明笑著走下樓:
「你們起得真早。」
扶蘇站在落地窗前,聽到聲音轉過身來。他臉上那層凝重還在,但比上午散了一些。
蘇明注意到他的目光其實沒落在窗外的風景上,像是在想事情想出了神。
蘇明打開冰箱拿了兩瓶飲料,走回客廳,先擰開一瓶遞給陰嫚。
陰嫚接過去看了又看,學著蘇明的動作擰了一下瓶蓋,沒有反應。
蘇明又示範了一遍,她才擰開,小心地抿了一口,眼睛眨了兩下,又喝了一大口。
「好喝!有點甜,還有氣,喝下去涼涼的。」她又喝了一口,轉頭看扶蘇,「兄長,你也嘗嘗。」
扶蘇接過飲料,擰開瓶蓋喝了一口,頓了一下。他又喝了一口,放下瓶子,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
「後世的生活,確實很好。」
他低頭看著手裡的瓶子,
「就這一瓶東西,比我在咸陽喝過的任何飲品都好。」
蘇明在對面坐下,靠著沙發:
「心情怎麼樣了?」
扶蘇勉強彎了一下嘴角:
「大秦滅亡的事,我已經接受了。既然知道了結局,回去之後就能避開。」
他看了一眼陰嫚,
「陰嫚會幫我,蒙恬也會。不會再發生那些事了。」
陰嫚用力點頭:
「兄長放心,我幫你一起盯著趙高。」
蘇明看著兩人,點了點頭,看來確實恢復過來了。
扶蘇沉默了一會兒,表情又認真起來。
他放下飲料瓶,看向蘇明:
「蘇公子,你之前說過,父皇的功績里有一條是郡縣制。我一直在想——分封真的不行嗎?周朝八百年,用的就是分封。」
這話一出口,客廳里的氣氛變了。陰嫚也收起了笑容,安靜地聽著。
大秦,咸陽宮。
天幕重新亮起的時候,嬴政坐直了身子。
他聽到扶蘇那句「分封真的不行嗎」時,手指搭在案沿上沒有動。
台下那些博士們原本因為趙高被殺而低著的頭,此刻也都悄悄抬了起來。
分封是他們一直推崇的。
六國雖然已經不復存在,但各地被監視著的舊貴族們也仰頭看著天幕,嘴唇緊抿,他們比誰都關心這個話題。
蘇明沒有繞彎子:
「以大秦的情況,分封絕對不行。」
扶蘇皺眉:
「可周朝……」
「周朝是分封,但周朝的結果你也清楚。」
蘇明打斷他,
「直接講道理你可能不服。我是後世人,最大的優勢就是能借鑑歷史。歷史上,大秦之後也有人嘗試過分封,一共三次。」
扶蘇的眉頭鬆開了,目光里浮起一層認真。有參考,確實比空談道理有用得多。
「第一次,」蘇明伸出手指,「大秦滅亡之後,項羽帶兵入咸陽。這人你可能知道,楚國名將項燕的後人。」
大秦,咸陽宮。
嬴政聽到「項羽」兩個字的時候,手指猛地攥緊了扶手。
楚國。那個「楚雖三戶,亡秦必楚」的預言在他腦海里翻了一下。
台下的幾位老臣面面相覷,有人的臉色變了。
蘇明繼續說:
「項羽燒了咸陽宮和阿房宮,大火燒了三個月,他是反秦的主力。」
扶蘇的拳頭攥緊了一下。
嬴政的臉色沉得像墨,那可是咸陽宮和阿房宮,是無數人力才建起來的。
「傳旨,把項羽給朕抓來,要活的。」
眾人心中一凜,陛下這是真的怒了。
蘇明沒有停下:
「然後項羽分封了十八路諸侯,天下重新回到戰國時代。可不過幾年,諸侯不服項羽,互相攻打,天下再次大亂。」
「百姓再次陷入戰火,死亡人數比戰國末年還要高。」
「最終劉邦獲勝,再次統一天下,但整個華夏已經打成了一片廢墟。這就是第一次分封的結果。」
扶蘇的臉色微微發白。
他低頭看著自己搭在膝蓋上的手,指節攥得發白。他想像著那種場景——剛剛平息了幾十年的戰火重新燃起,百姓再一次流離失所。
他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
「可我不明白。那些人既然被封了諸侯,得了封地,為什麼還要互相攻打?難道安穩過日子不好嗎?」
蘇明還沒開口,陰嫚先說話了。
她放下飲料瓶,歪頭看向扶蘇:
「兄長,你這話說得倒像是在替他們問。可你想想,周朝那些諸侯,哪個把天子放在眼裡了?齊國、晉國、楚國,哪個不是越做越大,打來打去?人性就是貪的。手裡有了一塊地,就想要兩塊。有了兩塊,就想要十塊。封了王,就想當皇帝。再安穩的日子,也架不住有人覺得自己能拿更多。」
扶蘇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可他們也是人,難道看不到打仗會死人?」
陰嫚嘆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
「兄長,你讀的聖賢書太多了。你總覺得人心裡有仁義、有道理。可你看趙高,他一個太監,為了權勢連先帝都敢背叛,連你都要殺。他看不到死人的後果嗎?他看得到,可他覺得死的是別人,不是他自己。那些諸侯也一樣——打仗死的是兵卒和百姓,又不是他們自己。只要最後贏的是自己,死多少人他們都不在乎。」
扶蘇的嘴唇動了一下,想反駁,但沒有說出口。
他看著陰嫚,像是第一次認識這個妹妹一樣,好一會兒才低聲說:
「你這些話……從哪學的?」
陰嫚拿起飲料瓶又喝了一口,語氣恢復了平常的輕鬆:
「沒跟誰學。就是我自己想的。我在宮裡見過的人多了,那些宮人為了爭一口吃的能打得頭破血流,太監為了往上爬能踩著自己兄弟的屍骨走。連宮裡都是這樣,天下人還能好到哪裡去?」
蘇明靠在沙發里,看著陰嫚,心裡想,這小公主還真是人小鬼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