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咸陽宮。
天幕里陰嫚那番話一字不落地傳到了所有人的耳朵里。
嬴政的目光落在那道小小的玄色身影上,片刻之後,嘴角動了一下,是極淡的弧度。
台下的博士們面色各異。
淳于越捻著鬍鬚,輕聲對旁邊的同僚說:
「公主年幼,卻看得通透。人性難測,需禮法約束。若無禮法,天下便是弱肉強食。」
旁邊的同僚搖了搖頭,壓低聲音:
「可她說的是實話。周朝諸侯,哪一個不是打著天子的旗號行自己的事?周天子衰微之後,諸侯爭霸,哪有什麼道理可講。若分封真的那麼好,大秦又何必一統天下?」
前排一位更年輕的博士沒有說話,但他攥著袖口的指節微微發白。他讀了一輩子儒家經典,相信人心向善、禮樂教化可以感化天下。
可天幕里那個小姑娘用短短几句話,就把人性最真實的那一麵攤在了所有人面前。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百姓們仰著頭,議論聲比方才更大了一些。
一個賣菜的婦人放下擔子,叉著腰對旁邊的人說:
「那位公主說得對啊!咱村以前有個富戶,自家有十畝地了還想搶鄰居的,打了三年官司才算完。人要是不貪,天下早就太平了。」
旁邊一個老漢蹲在牆根下,搖了搖頭:
「可人也得活啊。誰不想讓自己過得好點?」
另一個年輕後生接話:
「想讓自己過得好,也不能把別人往死里逼吧?你看天幕里說的,那些諸侯打仗,死的都是老百姓,他們自己坐在城裡喝酒吃肉,哪管咱們死活。」
那婦人又接了一句:
「所以還是大秦好,至少沒那麼多仗打。咱安安穩穩過日子,不用動不動就逃難。」
旁邊幾個人都點了點頭。
大秦各地,被監視的舊貴族們仰頭看著天幕,臉色比百姓們複雜得多。
齊國舊都臨淄,一座深宅內,幾個穿著暗色長袍的中年人圍坐一堂。案上的茶水涼透了,沒有人去續。
其中一人低沉開口:
「項羽分封十八路諸侯,本是恢復舊制的機會。可天幕說,幾年之內就又亂了——這豈不是說,分封這條路走不通?」
旁邊一人攥著茶杯,指節發白:
「不一定。項羽分封時,他自己也是諸侯之一,鎮不住其他人才會亂。若是有人能壓住四方諸侯,穩住局面呢?」
另一人搖頭:
「壓住四方?周天子當年也壓不住。齊國、楚國、晉國哪個不是慢慢坐大的?你封他一塊地,他就能養出一支兵,然後就不聽你的了。分封本身就是把刀子遞出去,還指望別人不捅回來?只有傻子才會信分封能長治久安。」
最先開口那人沉默了很久,最終嘆了口氣:
「那……大秦這條路,就算走對了?」
堂內沒有人回答。風從窗外灌進來,吹動案上涼透的茶湯,水面起了一層薄薄的皺,又平了。
大秦,咸陽宮內,一直沉默的嬴政終於開了口。他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清了:
「周朝分封,諸侯林立,天子有名無實,天下戰亂不休。大秦廢分封、行郡縣,天下歸於一統。」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台下那些博士們,
「朕不知道後世之人怎麼評價朕,但朕知道,大秦若行分封,大秦就不是大秦了。」
博士們低著頭,沒有人接話。那位一直捻著鬍鬚的老儒生嘴唇動了一下,最終還是把話咽了回去。
現代客廳里,扶蘇沉默了很久。
他看了一眼陰嫚,又看了一眼蘇明,低聲說:
「人性貪婪……可若沒有禮法約束,人豈不是跟野獸無異?」
陰嫚歪頭看著他:
「禮法當然要有。但禮法得分是做什麼用的。若是禮法能讓天下太平,那就該有。可若是禮法只是讓一群諸侯各占一塊地盤、各自稱王稱霸的藉口,那這禮法不要也罷。」
扶蘇沉默了許久。他低頭看著自己手裡那瓶飲料,瓶身已經不再冒涼氣了,水珠沿著玻璃往下滑。
他的指腹慢慢摩挲著瓶蓋的邊緣,終於開口,聲音比方才低了一些:
「蘇公子……那第二次和第三次呢?」
陰嫚也坐直了身子,把兔子放在膝蓋上,目光認真地投向蘇明。
蘇明沒有急著回答。他把空飲料瓶放在茶几上,靠回沙發里,想了一下才開口:
「第二次,是劉邦建立的漢朝。」
扶蘇的目光抬起來,陰嫚也安靜地聽著。
「漢朝初立的時候,天下已經打了太久的仗。到處都是流民,田地荒著,城裡城外全是逃難的人。劉邦總結了大秦滅亡的教訓,他認為大秦會那麼快亡掉,跟朝廷出事的時候沒有宗室諸侯來救援也有關係。」
蘇明看著扶蘇,
「所以他起了分封的心思。把劉家的子弟和立了功的大將都封到各地,讓他們鎮守一方、恢復生產。這樣既能穩住局面,又能讓天下慢慢恢復元氣。」
扶蘇的眉頭微微皺起:
「可方才不是說分封之後又亂了嗎?他也經歷了,為什麼還會這麼想?」
蘇明點頭:
「沒錯。但當時的情況不一樣。持續的大戰讓漢朝初年的人口只有大秦現在的一半還不到。劉邦不能不封。」
「他手下那些功臣跟著他打了那麼多年仗,若不封賞,他自己也坐不穩那個位置。」
「所以他採用了分封和郡縣並行的策略——分封之外的地方,全部由朝廷直接管轄。」
扶蘇的眼睛亮了一瞬:
「居然還可以這樣?」
大秦,咸陽宮。
嬴政的表情始終平靜,但他的手指在案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又收住了。
他聽到「分封與郡縣並行」的時候,眼底沒有動容,那層東西很快沉了下去。
他搖了搖頭,心中輕笑,他有預感,這辦法仍然行不通。
台下那些博士們卻不一樣。有人眼中閃過微光,像是看到了另一條路。
淳于越捻著鬍鬚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上首的嬴政,又低下頭去,什麼都沒有說。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百姓們仰著頭,議論聲四起。一個擺攤的老婦人放下手中的活計,轉頭對旁邊的人說:
「封和郡縣一起用……那不是兩邊都占了?」
旁邊一個年輕後生接話:
「聽著是兩邊都占了。可你想想,分了封的諸侯,要是哪天又不服朝廷了,不還得打仗?」
蘇明的話再次傳來,驗證了他的想法。
「初期確實有效。漢朝安定下來了,百姓也開始重新種地,日子一天天好起來。」
他頓了一下,
「但天下在恢復,那些諸侯也在變強。幾十年後,他們已經強大到根本不在意天子的命令了。」
扶蘇的臉色變了。
「然後七大諸侯國一起起兵,史書上叫七國之亂。」
蘇明語氣平穩,
「幾十萬大軍分幾路攻打漢朝的都城。朝廷差點頂不住,幸好出了一個名將,叫周亞夫,硬生生把局面扳了回來。」
他看了扶蘇一眼,
「漢朝雖然贏了,但天下又被打了一回,百姓死了不少,元氣大傷,又過了些時候,終於想辦法將封地收回了。這就是第二次分封的結果。」
扶蘇的手攥緊了,又鬆開了。他想起陰嫚方才說的話——人性是經不起考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