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還是有點不甘心,終於小聲詢問,
「那,如果大秦也分封和郡縣並行,只要小心控制,等後面再收回封地,這樣可行嗎?」
「收回?」蘇明有點想笑,「你想多了,如果說漢朝還有機會收回,但大秦一但分封,直接就滅亡了,等不到收回的時候。」
扶蘇一愣,有點不理解,
「這是為什麼?我大秦兵強馬壯,怎麼還會比不上那個漢朝?」
「環境不一樣的,」蘇明笑了笑,「你知道嗎,七國之亂時,諸侯仍然自認為漢人,漢,是漢朝的漢,他們覺得這只是爭奪皇位而已。」
他看向扶蘇,
「這就是大一統的意義,但放在大秦呢?六國之人真的認同自己是秦人嗎?分封之後,還能算大一統國家嗎?」
「想想項羽分封的結果,大秦還沒有真正收服民心,這需要時間來慢慢磨,一分開,心就散了,徹底回不來了。」
扶蘇愣住,他沒想過這個。
沉思良久,他才長嘆一聲,
「漢人……,原來這就是大一統,這就是父皇的功績,我確實想的太簡單了。」
「哼!什麼漢人?」陰嫚有點不服氣,「以後就沒有了,只有秦人!」
蘇明哈哈一笑,感覺這公主確實有點東西。
陰嫚小臉一紅,抱著兔子,小聲說:
「那第三次呢?」
蘇明看了她一眼:
「第三次,是漢朝滅亡之後、新成立的晉朝。不過這個朝代有點特殊,是司馬氏篡權得來的皇位,所以皇帝心裡總是不安穩。他又想到了分封。」
扶蘇的眉頭擰起來,但沒有打斷。
「當時確實吸取了漢朝的教訓,對分封的諸侯做了各種限制,給地、給爵位,但不給實權。但那些限制隨著時間慢慢就鬆了,諸侯們又養出了兵,又起了心思。」
蘇明看著兩人,
「最後爆發了內亂,史稱八王之亂。」
客廳里安靜了一瞬。
蘇明的聲音有點低沉:
「這次的結果比七國之亂嚴重得多。晉朝差點亡國,這還不算最慘的。最關鍵的是北方異族趁著內亂南下,大量百姓被屠殺。那些異族甚至把漢人百姓叫『兩腳羊』,當軍糧吃。」
陰嫚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抱緊了懷裡的兔子,指節攥得發白。
扶蘇的手猛地攥緊了膝蓋上的布料,聲音壓得很低:
「兩腳羊……」
蘇明沒有停下:
「大量百姓往南逃亡,史書上叫衣冠南渡。漢人在那時候差點被滅族,最慘的時候只剩下幾百萬人。」
扶蘇沒有說話。他坐在那裡,目光落在地板上某個點上,像是要把那句話釘進腦子裡。
陰嫚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沒有動,過了很久才開口:
「那些異族……把活人當軍糧?」
蘇明點了點頭:
「這就是分封的代價。因為漢人自己先打起來了,給了外人可乘之機。」
扶蘇閉上眼,手指攥著膝蓋上的布料,攥了很久才鬆開。他睜開眼,聲音很輕:
「……我知道了。」
蘇明繼續說:
「正是因為這次教訓太慘烈,後面的王朝再也不敢搞分封那一套了。唐朝用的是節度使,雖然是分封的變種,但導致安史之亂。宋朝徹底收歸中央。直到明朝,朱元璋為了穩固統治,又動了分封的心思。」
大秦眾人聽到這裡都是表情一變,不會吧,又來?
大明,老朱的臉已經黑了。
「這臭小子,說大秦就說大秦,扯上咱做什麼?都怪老四那個混帳!」
朱標也是臉上不好看,這確實是太丟人了。
眾大臣低著頭,心中苦笑,大明這是丟人丟到大秦了。
蘇明看向扶蘇:
「他的分封跟你理解的不太一樣。藩王只有少量軍權,行政權完全歸朝廷管,律法也由朝廷定。但即便這樣,後來還是出了事。分封北平的燕王造了反,而且成功了,自己當了皇帝。」
扶蘇的眉頭動了一下:
「居然成功了?」
「對,成功了。從那時候起,後來的王朝徹底殺死了分封的可能性。親王只是個虛職,沒有軍權,更沒有封地。分封制從此徹底終結。」
扶蘇沉默了很久,最終長長吐出一口氣:
「分封……果然是不行的。」
他抬起頭,目光比方才清醒了許多,
「是我太理想了。我總想著,若是分封,諸侯們會顧念血脈親情、會遵守禮法。可七國之亂、八王之亂擺在那裡,幾十萬人、幾百萬人死在戰火里。我若還堅持分封,跟那些害死百姓的人有什麼區別?」
陰嫚伸手輕輕握了一下他的手腕:
「兄長,你能想明白就好。」
扶蘇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是我錯了。」
他看向蘇明,
「謝謝你,蘇公子。若是沒有這些,我恐怕回去之後還會勸父皇行分封之策。」
蘇明靠在沙發里:
「你想通了就好。」
嬴政靠在龍椅里,目光從天幕上收回來,落在台下那些博士們身上。
他沒有說話,但眼神平靜而篤定,不過也有一絲不高興。
因為,他的親兒子,他教育了一輩子的兒子,居然是別人勸服的,他有點懷疑自己教育兒子的能力。
扶蘇不聽他的,胡亥更是畜牲。
微微沉思,難道,他真的不懂教育兒子?
台下的博士們一個個低著頭,沒有人敢抬頭看他。
淳于越嘴唇微微抖了一下,手中的笏板攥得發白。
他教了一輩子周禮、推崇了一輩子分封,可天幕把三次分封的結果清清楚楚地攤在他面前——七國之亂、八王之亂、衣冠南渡。
他無法反駁,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旁邊幾個年輕的博士臉色更加難看。
有人悄悄攥緊了袖口,有人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靴尖,像要把地磚看穿。
一位博士低聲說:
「……咱們學的東西,真的錯了嗎?」
沒有人回答他。
角落裡,李斯笑了,他贏了,分封制果然不可行,這場爭論終於可以停下了。
咸陽城外的街巷裡,百姓們的議論比殿上直接得多。
一個老農蹲在自家門口,仰頭看著天幕,聲音悶悶的:
「可千萬別聽那些讀書人的話,搞什麼分封。咱好不容易消停了幾年,再打起來咱可受不了。」
「就是。天幕上說了,分封到最後都是打仗,死的都是老百姓。那些諸侯自己坐城裡喝酒吃肉,哪管咱們死活。」
另一個漢子拍了拍膝蓋:
「還是大秦好。至少不用天天擔心打仗。」
大秦各地,舊貴族們仰著頭,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有人摔了手裡的茶杯,有人攥緊了拳頭卻無處可打。
他們等了兩百年,盼著分封制能重新回來,盼著有一天能拿回自己的封地。
可天幕把三次分封的結果攤在所有人面前——每一次都是天下大亂、屍橫遍野。
他們心裡清楚,這條路被天幕徹底堵死了,再也沒有人會提分封兩個字。
大明,奉天殿。
老朱靠在龍椅里,臉已經黑得像鍋底。
朱標站在旁邊,陷入了沉思,他在想,要不,削蕃?
馬皇后輕輕拍了拍老朱的手臂:
「重八,蘇明也說了,你的分封跟之前的不一樣。」
老朱把茶盞擱在案上,瓷底磕出一聲脆響:
「不一樣是不一樣,可咱分了封,老四還是反了。這口鍋咱也甩不掉。」
他靠在椅背里,眉頭擰著,半天沒有鬆開來。
馬皇后沒有再勸,她知道老朱在想什麼。
如何限制藩王,這是個繞不過去的難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