扶蘇靠在沙發靠背上,長長吐出一口氣。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幾道掐痕已經淡了,只剩下淺淺的紅印。
放下了分封,他感覺重壓消失了一般。
他的嘴角彎了起來,是那種真正松下來的笑,從眼底浮上來的。
陰嫚一眼就看見了。
她湊過去,用飲料瓶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臂,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高興:
「兄長,你終於笑了。來,以水代酒,祝賀你想通了。」
她舉起自己的飲料瓶,歪著頭看他,眼睛裡亮晶晶的。
扶蘇愣了一下,然後也舉起瓶子,輕輕跟她碰了一下,發出清脆的一聲響:
「……謝謝。若不是今日聽到這些,我恐怕一輩子都要困在那個念頭裡。」
他低頭看著瓶子裡還剩一半的飲料,氣泡正細細地從底部升上來,
「現在想想,輕快多了,像卸下了千斤重擔。」
陰嫚笑得更開了,又喝了一口飲料,腮幫子鼓了一下才咽下去。
蘇明坐在對面,看著兄妹兩人,端起水杯也喝了一口。
他知道扶蘇願意放棄分封這個念頭,是這次接待最重要的收穫之一,也是改變這個人的第一步。
扶蘇轉了轉手裡的瓶子,看向蘇明,目光裡帶著真誠的謝意:
「蘇公子,多謝你。今日這些話,夠我回去之後重新審視自己了。」
蘇明放下水杯,語氣隨意:
「你已經很不錯了。將來繼位,一定是一位明君。」
扶蘇笑了一下,但那笑意里多了一層不確定。
他放下飲料瓶,目光落在茶几上,瓶身折射著天花板的燈光,映出一小片模糊的光暈。
他的聲音低了幾分:
「可我學的儒家……已經被你否定了。若連儒家的根基都沒了,那我一直主張的仁政,又該怎麼辦?後世不用儒學治國,用的是法家嗎?」
蘇明愣了一下,他放下水杯:
「我什麼時候否定儒學了?」
扶蘇抬起頭,目光認真:
「方才你說的分封制是儒學的核心之一。既然這是錯的,儒學是不是也是錯的?」
蘇明明白了。扶蘇把大秦當下的儒學和後世經過改造的儒學混為一談,這兩者雖然同出一源,但經過了上千年的演變,早已不是同一個東西。
他沒有急著辯駁,轉頭看向陰嫚:
「我問你,如果看到一個宮女餓昏了,你會怎麼做?」
陰嫚眨了兩下眼,很自然地回答:
「當然是讓人救治她,然後給她飯吃。」
蘇明追問:
「可她並沒有額外勞動,你給她飯食、消耗藥材,不怕別人覺得不公平嗎?別的宮人會不會想,憑什麼她什麼都沒做就能白吃白喝?」
陰嫚歪著頭想了一下,語氣輕鬆:
「我沒想那麼多。救人……應該比公平更重要吧?人都快死了,還管什麼公不公平。」
蘇明豎起大拇指:
「你做得對。」
他又轉向扶蘇,
「你覺得陰嫚做得對嗎?」
扶蘇點頭:
「自然是對的。人命關天,豈能因計較公平而見死不救。」
蘇明笑了一下:
「可陰嫚不是儒家,她做的事也不符合法家那套公平原則。她沒學過四書五經,也沒背過律令條文,她就是憑本心覺得該救人。你覺得她做對了,是因為她符合仁政的精神——可她不靠儒學,也不靠法家。你為什麼會覺得她做對了?」
扶蘇張了張嘴,愣住了。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但那個念頭一閃而過,沒有落定。
他的手指在瓶蓋上慢慢摩挲了一圈,眉頭皺著,像是在努力把那個念頭拽回來。
蘇明沒有追逼,換了個角度:
「你總覺得政哥不喜歡儒學,那為什麼他會讓儒家出身的博士來教導你?宮中那麼多博士,各家各派都有,為什麼偏偏選了儒家來教你?」
扶蘇的身體猛地一震,手裡的飲料瓶晃了一下,差點滑落。
他攥緊了瓶身,目光落在虛空中的某個點上,半天沒有動。
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父皇重用李斯、推崇法家,朝堂上法家占了絕大多數,可他的老師卻是一位大儒。這本身就說不通。
大秦,咸陽宮。
蘇明那句話說出口的時候,殿裡安靜了一瞬。
嬴政靠在龍椅里,聽到這句話時嘴角微微彎了一下,最後輕聲笑了出來。
「此子大才,而且,他懂朕。」
台下眾臣面面相覷,好幾個博士也抬起了頭。
李斯站在角落裡,眉頭緊皺,他也答不上來。
他自認了解陛下的心思,但這個問題他從未細想過。為什麼陛下會用一群儒生來教導公子扶蘇?
但殿內並非所有人都安靜。文官列中,淳于越站了出來。
他手持笏板,身姿挺直,聲音雖老卻沉穩有力:
「陛下,臣淳于越有話要說。」
嬴政的目光從天幕上移開,落在淳于越身上,沒有開口,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示意他說。
淳于越深吸一口氣,聲音在空曠的大殿裡迴響:
「那位蘇公子所言,句句都在否定儒學根基,臣不敢苟同。分封制乃周天子定鼎天下之制,八百年基業,豈是他說錯就錯的?七國之亂、八王之亂,那是後世君王分封不當、未能以禮法約束諸侯所致,並非分封本身之過。至於宗法制,尊卑有序、貴賤有別,正是禮法之根本。若人人皆可憑軍功晉爵,那天下哪還有上下之分?豈不大亂!」
他話音落下,殿內響起一片低低的附和聲。幾位博士也跟著點頭,有人低聲說「淳于先生所言極是」,也有人捻著鬍鬚若有所思。
嬴政沒有急著開口。他看了一眼天幕,又看了一眼淳于越,聲音不高:
「周朝八百年,最後怎樣了?」
淳于越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接上話。
「周天子號令諸侯,諸侯聽嗎?」
嬴政的聲音依然平靜,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殿裡的磚縫裡,
「你推崇的那個周禮,到後來只剩下一個空殼子。諸侯各自稱王,天子連自己的都城都守不住。這樣的分封,你讓朕繼續用?」
淳于越的臉微微漲紅,笏板攥得更緊了。
但他沒有退下,他抬起頭:
「陛下,那是周室失德、禮崩樂壞所致,並非分封之過。若能以禮樂教化諸侯、以宗法維繫血脈,天下自可長治久安。周禮之制,乃是聖王之道,豈可輕棄?」
「聖王之道?」
嬴政的目光落在淳于越身上,
「你口中的聖王之道,讓諸侯互相攻伐了五百年。你口中的聖王之道,讓百姓流離失所、易子而食。這樣的聖王之道,朕不要。」
淳于越的臉色變了幾變,最終攥著笏板的手微微發抖,但他沒有再說下去。旁邊的博士們也都低了頭,沒有人敢再開口。
大秦,咸陽宮的街巷裡,百姓們聽得清清楚楚。
一個老農蹲在牆根下,低聲對旁邊的人說:
「周朝那會兒,咱這些種地的連自己的地都沒有,都是貴族的奴隸。咱可不想回去。」
旁邊幾個人都點了點頭。一個年輕婦人接話:
「天幕里的那位蘇公子說得對,救人比公平重要。周禮要是真那麼好,周朝就不會亡了。」
咸陽宮外一處偏院裡,幾位被貶為庶人的六國舊貴族聚在一起,聽著遠處傳來的議論聲,面色灰敗。
有人攥緊了拳頭,又慢慢鬆開了。
周禮回不來了。他們心裡清楚。
大明,奉天殿。老朱靠在椅背里,聽到這個問題也愣了一下。
他偏頭看向朱標:
「咱也看過史書,還真沒注意這個。標兒,你想到過沒有?」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輕輕搖頭:
「父皇,兒臣未曾細想過。但始皇帝既然這麼做,必定有他的考量。」
現代客廳里,蘇明見扶蘇的沉默持續了太久,才開口:
「政哥是天生的帝王。他早就意識到仁政是有必要的——對收攏民心、維護穩定很重要。」
「但天下局勢還不穩,他還沒決定好用什麼樣的方式推行仁政、由誰來推行、什麼時候推行。」
「所以他有意識地讓你學習儒學——因為他知道,等你繼位之後,大秦肯定要推行仁政。他為你鋪的路,是你將來要走的方向。」
扶蘇的攥著飲料瓶的手指慢慢收緊了。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但瞳孔沒有聚焦,像是穿過了那層玻璃面看到了別的東西。
「可他沒想到自己會死那麼早。」蘇明的聲音放輕了一些,「他沒來得及為你鋪完這條路。」
扶蘇的喉結動了一下,聲音很低,像是在問自己:
「……可每次我向父皇勸諫要施行仁政,他都會罵我。他說我迂腐、懦弱、不懂治國之道。若他真的希望我推行仁政,又何必那樣罵我?」
蘇明笑了,這才問到了關鍵。政哥這育兒經確實不太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