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城東南角那座大宅里,正堂的聲音消失了。
老者端著茶盞的手停在半空,嘴角那抹從容的笑意還掛著,但已經僵住了。
他慢慢放下茶盞,杯底磕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
「他說什麼?」
旁邊一個中年人臉色發白:
「他說……死得很慘。」
「胡說八道!我五姓七望何等強盛,怎麼會這樣!」
堂內安靜得能聽見院牆外面風吹樹葉的聲音。
方才還在談笑風生的幾個人此刻都仰著頭看著天幕,嘴唇緊抿,沒有人再開口。
有人攥著茶杯的手指發顫,茶水晃出來幾滴,洇濕了桌面,也沒有人去擦。
長安城另一處府邸內,一位年輕些的旁支子弟站在廊下,臉色發白地問旁邊的長輩:
「他說的是真的?」
長輩沒有回答,但他的臉色已經變了。
殿外的街巷裡,百姓們安靜了一瞬,然後像被點燃了一樣議論開來。
一個蹲在牆根下的中年漢子仰著頭,聽完蘇明那句「死得很慘」之後咧嘴笑了一聲:
「那幫世家也有今天?」
旁邊一個賣菜的婦人悄悄看了眼四周,這才接話:
「你樂什麼?人家手裡攥著全縣的地契。」
漢子搓了搓手:
「天幕里仙人說的,還能有假?等著看就行了。」旁邊幾個人跟著點頭。
蘇明沒有急著解釋。他看了一眼長樂那張發白的臉,忽然換了個方向:
「你知道他們的族譜上寫了些什麼嗎?」
長樂一愣,不知道為什麼突然問這個?
她想了想:
「族譜上記錄了每個族人的生平——做什麼官,在哪裡做官,跟誰家聯姻,有哪些親戚,家產有多少,最後葬在哪裡。記得很清楚。」
蘇明點了點頭:
「確實很清楚。任何一個世家的人遇到事情,翻開族譜就能找到誰能幫忙。這就是他們能一直強盛的原因之一。」
他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長樂臉上,語氣卻是幽幽地:
「族譜確實是個好東西。那如果有人想滅掉一個家族,是不是只要拿到族譜,按上面的記錄一個一個殺過去,整個家族就死光了?」
長樂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攥著窗沿的手指猛地收緊了,聲音發緊:
「怎麼……怎麼可能有人敢這麼做?」
大唐,太極殿裡,文官列中那幾位五姓七望出身的官員已經徹底安靜了。
有人低下了頭,有人在悄悄地擦額頭的汗。
李世民眯著眼,不讓人看清他眼中的光。
長安城東南角那座大宅里,那個中年人聲音發澀:
「族譜……那是各家的命脈。」
沒有人接話。堂內安靜得能聽見燭火跳動的聲響。
街巷裡的百姓們瞬間安靜,眼中突然燃起了一絲詭異的火苗。
原來,還能這樣?
長樂站在窗前,攥著窗沿的手指還沒有鬆開。她看著蘇明,聲音還帶著方才那層顫意:
「怎麼可能有人敢動五姓七望?他們有錢有勢,朝中有人,地方上到處都是他們的官員。誰敢動他們?」
蘇明沒有立刻回答。他安靜地看了她一會兒,然後側過身,伸手指了指窗外的街道。
「你看到了什麼?」
長樂愣了一下,順著他的手指看出去。
夜色里街道寬闊,路燈暖黃,行人三三兩兩走在人行道上。有推著嬰兒車的年輕夫婦,有牽著手慢走的情侶,有剛下班提著袋子步履匆匆的上班族。
她看了一會兒,說:
「……很多人,都過得很好。」
蘇明點了點頭:
「人確實很多。但你還是搞錯了重點。」
長樂轉過頭來看他。
蘇明收回手,語氣平靜:
「這個社會是由人構成的。九成以上是普通人。世家再厲害,也只是大海里的一杯水。」
他看向窗外那些行人,
「如果有一天,那九成的人都想讓他們死,你覺得世家還能活嗎?他們能擋得住多少人?」
長樂的身體顫了一下,沒有說話。
蘇明繼續說:
「五姓七望確實厲害。他們操控科舉,只讓自己人當官,同時又瘋狂壓榨百姓,不把百姓當人看。百姓的怨氣一直在增加。終於有一天,他們惹怒了一個人。」
「那人數次科舉都失敗了,因為世家給的機會太少。」
「於是,他怒了。考不進長安?那就打進長安!」
「他直接起兵,百姓立刻跟隨,如洪流一般,勢不可擋。」
他頓了一下,
「沒多久,他就攻入了長安。你猜他對世家做了什麼?」
長樂的臉色已經白了。她想到了那個答案,但不敢說出來。
蘇明沒有讓她等太久:
「他找到了族譜,按著族譜一批一批殺,殺的人頭滾滾。」
他輕聲念了一句:
「沖天香陣透長安,滿城盡帶黃金甲。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註:混裝詩,應景)
長樂渾身一顫,臉色煞白。
那句詩像一塊石頭砸進她心裡,每個字都帶著寒氣和血腥味。
蘇明看著她:
「這不是詩,這是在描寫現實。高高在上的世家之人被像狗一樣拖出來砍死,骨頭直接扔在地上,不論老少,一個不留。」
「世家們這時才明白,他們認為的高高在上,在無數百姓面前,不堪一擊。」
他語氣平平地報出那些數字:
「博陵崔氏,曾被稱為士族之冠,家族成員從一千二百餘人銳減到不足八十人。」
「清河崔氏,頂級名門,僅在此次戰亂中就損失了超過三萬人。」
「范陽盧氏,萬卷藏書樓被焚毀,族人四散遷移,家族的根基被徹底摧毀。」
「太原王氏,譜牒被毀,傳承中斷,從此沒落。」
「滎陽鄭氏最慘,幾乎被滅族。」
長樂站在那裡,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力氣,嘴唇微微張著,半天沒有發出聲音。
蘇明最後說了一句:
「當然,李氏皇族也元氣大傷。既然你們管不住世家,那你們也要承受後果。」
大唐,太極殿裡徹底炸鍋了。
文官列中那幾位五姓七望出身的官員臉色慘白,有人手裡的笏板掉在地上都沒有彎腰去撿。
他們聽到了那些數字——一千餘人銳減到不足八十,損失超過三萬人——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刀扎在胸口。
那位博陵崔氏出身的紫袍官員終於抬起了頭,盯著天幕里蘇明的臉,聲音發乾:
「到底是誰做的?是誰?」
沒有人回答他。
他轉頭看向旁邊的人,旁邊的人也在看他,同樣是一張慘白的臉。
長安城東南角那座大宅里,老者坐在主位上,捻著玉珠的手徹底停住了。
他低著頭,目光落在自己膝前的地面上,嘴唇翕動了幾下,沒有發出聲音。
旁邊一個中年人猛地站起來,又坐下去,攥著椅子的扶手指節發白。
大唐各處,五姓七望的府邸內,無數人都在問同一個問題:
「是誰?誰做的?」
恐懼和憤怒混在一起,但憤怒正在被越來越重的恐懼壓下去。
街巷裡的百姓們安靜了一瞬。
然後有人低聲重複了那句詩:
「天街踏盡公卿骨……」
「那些世家,也有今天?」
沒有人回答他,但許多人都在看著天幕里那個年輕人,目光里有什麼東西在慢慢亮起來,像被風吹過的餘燼。
李世民坐在御座上,安靜了很久。
天街踏盡公卿骨?好慘烈的畫面。
他看著長樂那張慘白的臉,看著文官列中那些世家的反應,仿佛能聽到街巷裡隱約傳進來的低低議論聲,輕輕開口:
「前有陳勝吳廣,後有張角黃巾……歷史果然不斷重演。民為水,可載舟,亦可覆舟。」
「諸位,請謹記,百姓不是任人泥捏的。」
他的聲音不高,但殿裡每個人都聽見了。
房玄齡垂下了眼,程咬金攥緊了拳頭,他們內心狂震,因為他們都娶了五姓女。
其它官員也沒好到哪去,天幕詩里說的公卿,肯定不只是世家,也包括他們的後代。
大明,奉天殿裡,老朱靠在椅背里,看著天幕里那片沉默的大唐,嘆了口氣:
「黃巢嘛,咱知道。」
他轉頭看向朱標,
「殺得人頭滾滾,世家的骨頭都扔在大街上沒人收。標兒,你記住——一定要愛護百姓,壓制世家,不然元末的亂世就在眼前。」
朱標點了點頭:「兒臣記住了。」
老朱頓了一下,目光沉了沉,微微眯起。
江南那幾家,最近跳得有點高了。毛驤傳了密信,有人買通銀礦守衛偷銀子,背後就是那幾家。
那是他的銀子!
他沉默了一會兒,像是想得很深。
族譜……大明世家的族譜沒那麼詳細了,但也夠用。先把偷銀子的帳查清楚再說。
就在這時,天幕上跳出一行字:
(秦始皇-嬴政):明皇帝,蘇仙人說的可是真的?
老朱這次回復得很快:
(明太祖-朱元璋):是真的。世家被那人殺了個遍。到咱這,已經找不出唐朝那種囂張的世家了。
大秦,咸陽宮裡安靜了一瞬。
嬴政看著那兩行字,手指在案沿上慢慢滑過去,最後停在桌面上。他張了張嘴,只回了一行字:
(秦始皇-嬴政):……
然後他放下手指,靠回椅背,沒有再說別的。
這是他從後世學的,那六個點比任何話都重。
陰嫚抱著膝蓋坐在旁邊:
「他把世家……殺光了?」
沒有人回答她。
大唐,世家的人要瘋了,明朝皇帝親口承認,那絕對是真的了。
恐懼,如深淵一般襲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