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爺走在前頭，步子不快，但很穩。
他一邊走一邊回頭跟眾人說話，煙杆別在腰後，兩隻手背在身後。
「你們來得巧。這個點兒，老人們在廣場上曬太陽，小孩子在小學那邊玩，年輕人嘛——」
他朝村尾方向抬了抬下巴，
「都在廠里。花木廠、包裝廠，還有那個做乾花的，三個廠子，加起來百來號人。」
陰嫚快步跟上去，仰著頭問：
「大爺，您說的花木廠是做什麼的？」
「種花種樹唄。桂花、茶花、杜鵑，還有那種小盆景。城裡人喜歡這個。」
老大爺回頭看了她一眼，
「村官小周帶著大夥搞的。剛開始就幾畝地，現在整個村後頭那片坡都是花木，一年能賣好幾百萬。」
劉據聽到「村官」兩個字，腳步慢了一下。
他偏頭看了蘇明一眼，壓低聲音問：
「村官是什麼？」
蘇明一邊走一邊回他：
「就是朝廷派到村裡的年輕官員。主要是幫村里搞發展，找路子。」
劉據點了點頭，把這個詞在心裡默念了一遍。
朝廷派年輕人到村里，幫百姓種地、開廠、賣東西。
他想了想大漢的鄉里，三老、嗇夫、游徼，管的都是收稅、抓人、判案。沒有人幫百姓找路子。
陰嫚又湊到老大爺身邊，好奇地問：
「大爺，您平時都幹些什麼呀？」
老大爺笑了一聲，煙杆從腰後抽出來在手裡轉了一圈：
「我啊？早上起來遛彎，吃完早飯去廣場那邊下棋。中午回來吃飯，睡個午覺。下午再去廣場坐坐，跟老夥計們說說話。天黑了就回來看看電視。」
他指了指不遠處那片廣場的方向，
「老了嘛，能動就動動。不動也沒事，反正有飯吃。」
陰嫚聽完，眼睛亮亮的：
「那您日子過得好自在啊。」
「自在是自在。」
老大爺把煙杆別回去，
「不過也不是光坐著。村裡有事的時候，我們這些老傢伙也去搭把手。春天種花的時候幫著搬搬苗，秋天收的時候幫著打打包。不圖錢，就是湊個熱鬧。」
他說完這句話，自己先笑了一聲，像是想起了什麼好笑的事。
眾人拐過一排房屋，前面出現一片開闊的廣場。
廣場不大，鋪著青石板，四周栽了一圈桂花樹。
幾個老人正坐在那裡。有人在下棋，有人在剝花生，有人靠在石凳上眯著眼曬太陽。
老大爺朝他們擺了擺手：
「老李頭，來客人了。成都來的。」
下棋的老頭抬了一下眼皮，朝蘇明幾人掃了一眼，又低頭看棋盤：
「嗯。稀客。」
衛子夫站在旁邊，安靜地看著那幾個老人。她開口問：
「大爺，你們吃的糧食，是自己種的嗎？」
「早就不自己種了。」
老大爺擺了擺手，
「現在都是廠里幹活。種地的話，村後頭那片田包給幾個大戶了。我們分紅就行。」
他看衛子夫沒太聽懂，又補了一句，
「每年年底，村里按人頭分錢。廠里賺了錢，交一部分給村里。村里修路、裝路燈、發福利，都是從這個錢里出。剩下的分給大家。」
劉據走上前一步：
「大爺，這個分紅，每個人都能拿到？」
「能。只要戶口在村里，就有份。」老大爺語氣很確定，「去年每人分了小兩萬。」
「那要是有的人家孩子多，勞動力少呢？」劉據追問。
「孩子多就多分。按人頭算的。老人、小孩，都有。幹活的人多拿一份工錢，但分紅是一樣的。」
老大爺頓了一下，
「村里不讓人餓著。誰家有困難，年底額外補一筆。」
劉據沉默了。
他低頭看著腳下的石板路，走了好幾步才又開口：
「那……要是有人不幹活呢？就在家躺著，也能分錢？」
老大爺笑了一聲：
「躺著也能分。但躺著的沒工錢。分紅那點錢夠吃飯，想買別的、想蓋房、想娶媳婦，就得去廠里幹活。」
「年輕人沒有在家躺著的。躺一年行，躺三年試試？自己就待不住了。」
蘇明在旁邊聽著，沒有插話。他注意到衛子夫的手在袖口裡輕輕動了一下。她一直在聽，一直在看。
陰嫚卻注意到了另一件事。她站在廣場邊上，抬頭看了看周圍的房屋，又轉頭看了看遠處的房屋，開口問了一句：
「大爺，這些房子都是新蓋的吧？」
她這話一出，劉據和衛子夫也反應過來了。
他們方才一路走來，看到的房屋都是兩層水泥房，灰白牆面，樣式統一，根本不像是住了很多年的老屋。
劉據順著陰嫚的目光又看了一遍，心裡那點疑惑也浮了上來。
「大爺，這些房子是什麼時候蓋的？」劉據問。
老大爺把煙杆從腰後抽出來，在地上磕了一下菸灰：
「前幾年蓋的。小周來了之後，帶著大夥搞花木，賺了錢。村委開了幾次會，大夥都同意蓋新房。」
他用煙杆指了指不遠處的一片院子，
「那邊是老宅子，有些還留著。這邊這一片都是新蓋的。」
「村里出錢蓋的？」劉據問。
「村里補一部分，自己出一部分。」
老大爺說得很乾脆，
「村集體拿大頭，每戶再出個幾萬。那會兒有幾戶拿不出錢，村里先墊上，後面從分紅里慢慢扣。現在基本都還清了。」
衛子夫也走了過來。她站在門口往院子裡看了一眼，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牆角擺著幾盆花，晾衣繩上掛著幾件衣裳。
她問了一句：
「每家都是這樣的房子嗎？」
「差不多。」老大爺把煙杆別回腰後，「有的院子大一些，有的小一些。但都差不多。村里統一規劃的。誰家想多蓋一間，得先打報告，村里批了才行。不能亂蓋。」
劉據聽到「統一規劃」四個字，心裡動了一下。
他又問了一句：
「那這些房子，是村里自己找人蓋的，還是請外面的工匠？」
「請的施工隊。從縣裡請的。小周聯繫的。材料也是統一採購的，水泥、鋼筋，比自個兒去買便宜不少。」
眾人繼續往前走。前面出現一片空地，空地上有兩棟相鄰的建築。
左邊那棟矮一些，灰牆黑瓦，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門楣上掛著一塊木匾，寫著「清溪村小學」。
右邊那棟高一些，也是灰牆黑瓦，但更大，匾額上寫著「清溪村祠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