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周秀才把張長生叫到跟前,叫他回去準備一下,過兩天跟他去趟縣城。
張長生不明所以,但很機靈的沒有多問,只回去跟家人交代了聲。
下河村隸屬的縣城叫永豐 縣,是江南地區較為富庶的縣城之一。
到了夫子說的那天,長生在家人的叮囑下,換了身體面些的衣裳,跟著夫子前往了縣城。
周夫子帶著他到了縣城,又去了一個略顯文雅的院子。
進到院子裡,張長生看見院子裡已經坐著七八個人,都穿著青布長衫,有說有笑地喝茶。
他跟著周秀才走上前。
一個瘦高個看見周秀才,把手裡的茶碗擱下:「老周來了?這就是你那個學生?」
周秀才點了點頭,回頭看張長生:「長生,這是劉秀才,你叫一聲先生也行。」
張長生上前一步,恭恭敬敬鞠了一躬:「學生張長生,見過劉先生。」
瘦高個上下端詳了他幾眼:「看著倒是精神,多大了?」
張長生答:「回先生,學生今年剛滿七歲。」
旁邊一個矮胖秀才聽了,把手裡剝的花生殼放在桌上:「七歲就帶出來了?老周你挺看重這孩子。」
周秀才擺了擺手,嘴角帶著笑:「還成,挺用功的。」
矮胖秀才伸手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紙包遞過來:「頭回見面,拿著,買幾刀紙。」
張長生愣了一瞬,沒敢接,先扭頭看周秀才。
周秀才沖他點了頭。
張長生這才雙手接過來,紅包捏在手裡,鼓鼓的,他鞠了一躬:「謝先生。」
他剛直起身,旁邊又一個秀才把紅包遞了過來:「我也給一個,以後出息了別忘了我這把老骨頭。」
接著第三個、第四個,桌上七八個人,除了周秀才自己,每人都遞了一個。
張長生一個一個接,一個一個謝,每接一個就在心裡頭記一遍那位先生的長相和稱呼。
最後那個秀才把紅包遞過來的時候拍了拍他肩膀:「好好學,別辜負了你夫子。」
張長生把最後一個紅包也接過來揣進懷裡,低頭按了按,鼓鼓囊囊的一疊。
他福至心靈,今天這些先生掏錢掏得這麼痛快,怕不是從前也有人帶著別的學生來過這樣的場合。
「說不定之前也有別的夫子同樣帶出名下天賦好但卻家境差的學生,就跟自己一樣,現在我收到的紅包,也是周夫子從前一一給出去的。」
今天他拿到的這些,應該都是周秀才攢了好些年、一筆一筆先給出去的人情。
長生抬起頭,看見周秀才正端著茶碗跟旁邊的人說笑,比平時上課的時候和氣多了。
這些先生的聚會沒持續多長時間,除了剛開始給他紅包那陣的熱鬧,後來都平平淡淡的,先生們沒聊多久就散場了。
周秀才隔三差五就帶長生去參加類似的聚會。縣裡的秀才們隔一陣就聚一回,周秀才回回都把他帶上。
去的次數多了,張長生跟那幾位先生也都熟了,見了面能喊出人,坐下了也能搭上幾句話。
每次去,多少都能收些紙墨錢回來,雖然不多,但積少成多,家裡供他讀書的壓力也輕了些。
張長生心裡頭清楚周秀才的用意,心裡都記著。
他也沒有覺得傷自尊,自己上輩子就是孤兒,吃公家飯長大的,接受別人的善意沒什麼,以後有機會的話還回去就好了。
就這樣,張長生按部就班的慢慢學習著,成長著。
時光飛逝。
長生很快長大,如今已十七歲,這些年他接連考過縣試、府試,此時已經是童生了。
自從他考上童生,張家人都特別開心,雖然童生不算正式的功名,但也可以說是讀書人了,更是村子裡唯一一個童生,他們張家從此也可以說是耕讀世家了。
幾個姐姐說親的時候也順當了很多。
大姐嫁了鎮上開布鋪的,二姐許了鄰村一戶地主家的次子,都是從前想都不敢想的人家。
張長生這些年一邊讀書一邊在書院抄書,攢了些錢,讀書的開銷已經不用周夫子再幫忙貼補了。
這一年春天,院試要開了。
院試在府城考,永豐縣離府城算近的了,但過去也要趕一天的路。
張有餘把田裡的活托給大哥二哥,說要親自送栓子去趕考。
周秀才也一同去。
出發那天清早,天還沒全亮。
張家雇了個牛車趕路,張有餘背了個包袱坐在最前頭,張長生挨在後頭,周秀才坐在他旁邊。
出了村口,張有餘回過頭來問:「栓子,緊不緊張?」
「爹,我還好。」
張有餘自己搓了搓手:「我倒是有點緊張。」他咽了口唾沫,「你莫緊張,考不上咱明年再考。」
周秀才在旁邊接話:「你別在考前說這種話。」
張有餘連忙點頭:「對對對,我不說了。」
長生看著自家老爹這副緊張的樣子,心頭有些好笑,又有點感動。
不光是他爹,周夫子也有點緊張,他能看出來,只不過沒他爹那麼情緒外放罷了。
這些年張長生雖然考上了童生,但只有他自己心裡清楚,這不是靠什麼過人的天賦。
他勝在自律,勝在成年人的靈魂坐得住冷板凳,不比那些真正的小孩,讀一會兒就坐不住了。
可隨著學的內容越來越多、越來越深,他也漸漸感到越來越吃力。
尤其是四書五經越往後讀,越覺得那些東西不是光靠死記硬背就能通的。
這次考秀才,說實話他沒有完全的把握。
首先他的夫子周秀才,本身就是一個多年的老秀才了,學識不算多豐富。
這些年要不是周夫子常帶他去縣裡,跟那些秀才們交友討論、請教指導,張長生連能不能考上童生都不一定,更別說考上秀才了。
他早就認清了自己。
笨鳥先飛和穿越者那點微弱的優勢,大概在考到秀才之後就沒什麼用了。
說實話,古代的科舉真不是一般人能闖的,四書五經、八股文,那真是在裡頭過五關斬六將才能殺出重圍的。
他本來還信心滿滿的,覺得自己能當個古代學霸,現在他已經徹底不這麼想了。
所以這一次考秀才,他決定拼盡全力,儘量一炮而響,一次上岸,哪怕排名低一點都沒事。
十七歲的秀才,說出去也算不錯了。
秀才就可以領取廩米,地位跟童生天差地別,已經算是真正改換門庭了。
至於考上秀才之後的路,他得重新考慮了,死磕科舉這一條,肯定走不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