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葉將事情講完後，讓眾人散了！眾將領陸陸續續散去。
衛崢留下張羿和周猛讓他們督辦護送棺槨的事。
他沒親自辦，因蕭葉倒查十年的決定，一下子將會得罪大量將士。
他必須得和蕭葉聊聊。
老兵找來白綢，小心將衛老將軍的遺體裹起。
至於黃守業。
那具沒了腦袋的屍首，就那麼四仰八叉的躺在冷風裡，連個看一眼的人都沒有。
城樓上，只剩下蕭葉、衛崢、張沖，三個人。
蕭葉背著手望著寧安城的方向，頭也沒回。
「明日一早，張貼告示，讓全城百姓都知道衛將軍和黃守業的死訊。」
他停頓了一下。
「黃守業好歹是個朝廷命官，雖然不配讓百姓相送。」
「但也別讓他曝屍荒野，找個亂葬崗，挖個坑埋了。」「蕭老弟，你今天在城樓上說的話，未免太過激進了。」
衛崢往前走了一步壓低了聲音對蕭葉開口道。
「是啊，蕭將軍，黃守業在這青山城經營十幾年，朋黨遍地。」
「你這倒查十年，保不齊順藤摸瓜，就摸到了京城裡哪只伴君的老虎。」
「得罪了京城那些大員，對你絕非好事。」
「衛將軍把青山城交給你，是真想讓你守住這裡。」
「可他更想讓你借著這青山城，立下不世軍功，將來好進京面聖啊。」
張沖也跟著嘆了口氣。
蕭葉轉過身，目光在兩人臉上掃過。這三人一人是衛老將軍的子侄，另外一位是跟隨衛將軍征戰各方的得力助手
想到這，蕭葉拉過一把椅子坐下。
「你們真覺得，我要把這青山城翻個底朝天？」
衛崢一愣。
「你剛才不是說……」
蕭葉打斷他，手指在案几上敲了敲。
「那叫敲山震虎。」
「水至清則無魚，這個道理我懂。」
「青山城上萬兵馬，真要一個一個查，明天這城就得譁變。」
他看著衛崢。
「打老虎，不能拍蒼蠅。」
「我放出倒查十年的風聲，就是為了讓那些小貪官提心弔膽的活著。」
「他們越怕，就越不敢亂動。」
「這時候只要稍加安撫，他們就會言聽計從，比誰都賣力。」
蕭葉身子前傾，壓低聲音。
「至於那些真跟黃家綁死的大老虎，聽到這風聲，肯定坐不住。」
「他們一動，就會露出馬腳，到時候，咱們再收網。」
「既未大開殺戒，又收攏了人心，還立了威，一箭三雕！」
張沖猛地一拍大腿激動的回道。
「原來城上那些話，不過是嚇唬人的，蕭老弟，你這心思，絕了。」
衛崢恍然大悟，長出了一口氣。
「所以，明日的聲勢一定要做大。」
「最好讓青山方圓百里全都知道。」
「我倒要看看，敲黃家這座大山，能震出多少只老虎！」
蕭葉站起身，眼神一恨沉聲說道。
既然接了衛老將軍的重任，那這青山城就得在他手裡支棱起來！
夜深了。
青山城內燈火通明。
這一夜，很多人失眠，但更多提心弔膽了幾個月的百姓，終於睡出了一個難得的安穩覺。
中軍大帳里，蕭葉一夜未眠。
案几上堆滿帳冊，各項數據看得他眼花。
他揉了揉發酸的眉心，把最後一本帳冊合上，心裡罵了一句。
「這叫什麼事。」
我本以為青山城有衛老將軍坐鎮，不會出現大面積貪污，至少底子還在。
查完帳才知道，這地方確實沒什麼大貪，因為根本沒東西可貪！
窮得叮噹響！
平日裡黃守業和衛老將軍不對付，在物資，裝備方面都有剋扣，甚至惡意減少配給！
蕭葉靠在椅背上，苦笑出聲。
帳面上確實有一筆數目不小的存銀，可在這孤城之內，銀子就是一堆廢鐵。
沒有南乾商隊敢來，沒有貨物流通，只能自產自銷。
最要命的是物資。
糧食、煤炭、棉衣、鐵礦、銅礦，樣樣見底。
以往這些東西，多半是從周邊的村鎮購買，或者靠黃守業的特殊通道補給。
如今北莽大軍壓境，商路斷絕，朝廷的補給又被王榮和上頭的扣著。
按照現在的消耗速度，庫存最多撐一個月。
一個月後，青山城就是個空殼。
別說打仗，餓都能把人餓死。
本以為宰了黃守業，能過幾天寬敞日子。
沒想到，竟是從一個窮窩，跳進了一個更大的窮窩。
蕭葉站起身，走到帳門前，掀開帘子。
一個月。
必須在一個月內，打通商路，或者從北莽手裡搶糧。
沒有退路。
天剛蒙蒙亮，城內第一聲雞鳴響起。
緊接著，陣陣哭聲從城中傳出，以公布欄為中心，迅速向四周擴散。
親衛在帳外低聲稟報。
「將軍。」
「棺槨已經備好了，衛千夫長請您過去。」
蕭葉應了一聲。
將軍這個稱呼，是衛崢強加給他的。
起初他聽著彆扭，畢竟自己只是個平台萬夫長，還不是朝廷上承認的，但衛崢和軍中衛派軍人都固執的這麼叫。
他們這是想把我架在這個位置上。
罷了，叫什麼不重要，重要的是手裡握著的刀夠不夠硬。
他整理了一下甲冑，大步走出營帳。
從城南的大營，到城北的墓地，攏共九里長的青石磚長街。
蕭葉走上長街時，腳步頓住了。
街道兩側，密密麻麻站滿了百姓。
沒有人組織，全是自發來的。
他們不知道昨夜城樓上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朝廷的算計。
他們只知道，打了一夜的仗，那個常年剋扣糧食、害死無數人的黃守業死了。
而那個護了他們三十年的衛老將軍，也死了。
人群中，一個斷了胳膊的老兵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惡人有惡報啊！可好人……好人怎麼就不長命！」
"衛老將軍，我們北疆還沒打退北莽韃子，您怎就離我們而去了！！「
"...............」
哭聲連成一片。
送行的隊伍一切從簡。
沒有儀仗，沒有紙錢，只有幾面打著白幡的軍旗。
萬名將士人人披麻戴孝，紅著眼眶，跟在隊伍後面。
在衛鎮北的棺槨後方，還有數百名兵士，手裡捧著一個個小號的衣冠冢。
為首的，正是黑石鎮那個戰死的千夫長，韓鐵衣。
為斬首呼延博而戰死的英魂，今日也該落葉歸根。
蕭葉穿過人群，走到隊伍最前面。
他接過親衛遞來的麻衣。
衛崢站在一旁，看著蕭葉的舉動，嘴唇動了動。
「你……你不必如此，你是……」
蕭葉沒接話。
他緩步走到那口棺槨前。
粗木拼成的棺木，沒有精美的花紋，沒有紋禽刻獸，甚至連漆都沒有。
這就是堂堂鎮北將軍的最後歸宿。
這正是他樸素堅韌一生的寫照。
蕭葉伸出手，單手扣住棺槨的一角。
張羿、衛崢、周猛，還有衛府的大管家，分別站在另外四個角。
五個人對視一眼，齊齊發力。
「起！」
沉重的粗木棺槨，在萬民的注視下，緩緩抬起。
蕭葉咬著牙，感受著肩膀上壓下來的重量。
這不僅僅是一口棺材。
這是整個青山城，是十萬百姓的命，是北疆最後的一道防線。
走在最前面的引路老兵，猛的敲響了手裡的銅鑼。
當——！
鑼聲在清晨的冷風中傳出很遠。
老兵扯著沙啞的嗓子，聲嘶力竭的喊道。
「孝子扶棺，吉時起棺！」
「恭送衛將軍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