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裡九點半。
清鹿宴的那場戰役終於落下了帷幕。
全場唯二保持著清醒的,只剩下陸川和趙一帆。
站在清鹿宴僻靜的街道旁,夜風帶著幾分涼意。
趙一帆拉開計程車後排車門,隨後展現出了他處理麻煩時冷靜的統籌能力。
「韓東。」
趙一帆指著後排最左側的位置。
「你先進去,坐最裡面。」
韓東嘿嘿傻笑著,手腳並用地爬進車廂,像一灘爛泥一樣縮在了角落裡。
趙一帆又打開左側車門,把左側的兒童安全鎖給鎖死了。這種喝瘋了的醉鬼,誰也保不准他會不會在半路上突然拉開車門往外跳。
「子昂,你坐中間。」
陳子昂已經連說話的力氣都沒了,只能由陸川把他塞進車裡。
趙一帆探進半個身子,利落地把他們倆的安全帶扣得死死的。
做完這一切,趙一帆轉頭看向陸川。
「你坐右邊。」
趙一帆走到副駕駛。
「方便你隨時按住他們。」
陸川沒有提出任何異議,默認了這個堪稱完美的防禦陣型,直接坐進了後排最外側。
車門關上。
還沒說目的地,司機已經開始往前走了。
陸川靠在椅背上,看著旁邊兩個東倒西歪的室友,正琢磨著要不要直接跟司機說去靜園。
宿舍那種環境,要把這兩個醉鬼弄回五樓,簡直是個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靜園起碼清淨,而且洗漱方便。
他這念頭才剛剛冒出個頭。
還沒來得及開口。
坐在最裡面的韓東,呼吸的節奏突然變得粗重。
他原本靠在車窗上的腦袋無力地垂了下來,喉嚨里發出一陣含混不清的「咕嚕」聲。
陸川的神經猛地一跳。
一種極度不祥的預感傳遍了全身。
他剛要扯開嗓子提醒司機師傅趕緊靠邊停車。
晚了。
韓東的頭猛地往前一探。
「哇——」
一聲震耳欲聾的噴射巨響,在封閉的計程車廂里炸開。
大量的不可名狀之物,猶如開了閘的洪水,直接噴了前面司機一整個後脖頸。
司機正全神貫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
只聽見哇的一聲,隨後後脖頸突然感覺到一陣溫熱且粘稠的觸感。
他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下意識地伸手往後脖子上一摸。
那一手令人髮指的觸感。
以及瞬間充斥整個車廂的刺鼻酸臭味。
讓司機的理智當場崩盤。
「我尼瑪?!」
司機發出一聲變了調的悽厲慘叫。
計程車在寬闊的馬路上直接畫了一個巨大的S型。
坐在副駕駛的趙一帆,原本一向波瀾不驚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
但這場災難,才剛剛拉開序幕。
韓東這一記猛烈的開局,就像是按下了某種生化武器的連鎖開關。
坐在中間位置、原本已經醉得迷糊的陳子昂,被這股極具衝擊力的味道和動靜一刺激。
胃裡的酒精和鹿肉瘋狂翻湧。
「嘔——」
陳子昂乾嘔了一聲,出於本能,他閉著眼睛猛地把頭扭向了旁邊。
而他扭轉的方向。
正正好好,對準了坐在右側的陸川。
眼看那張嘴就要像噴泉一樣在自己身上綻放。
陸川在這種生死存亡的關頭,爆發出了堪比職業運動員的恐怖反應速度。
他沒有任何猶豫。
一隻手如閃電般探出,一把死死掐住陳子昂的下頜骨,連著他的腦袋,硬生生在半空中給掰轉了一百八十度!
「哇!」
陳子昂這一口,結結實實地全部傾瀉在了左側的韓東身上。
韓東原本吐完一口正準備喘氣。
冷不丁被陳子昂劈頭蓋臉地澆了一身,強烈的二次刺激讓他胃部再次痙攣。
他猛地往前一拱。
對著司機的後背又是一發重炮補刀。
陳子昂也不甘示弱,繼續斷斷續續地往韓東身上輸出。
整個後排,徹底陷入了一個完美且慘絕人寰的嘔吐閉環。
前排的司機已經完全崩潰了,帶著哭腔在駕駛座上大吼大叫。
「師傅!」
趙一帆強忍著胃部的不適,大聲提醒。
「穩住方向盤!別急剎車!靠邊停!」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剎車聲,計程車終於在路邊的一處隔離帶旁停了下來。
車剛停穩。
陸川和趙一帆逃命似的推開車門沖了出去。
兩個人站在馬路牙子上,大口大口地呼吸著外面相對新鮮的空氣。
再看後排那兩個還在互相傷害的醉鬼。
已經徹底不能看了。
陸川走到主駕駛門前,一把拉開車門。
「師傅。」
陸川語氣極為真誠,直接去安撫瀕臨崩潰的司機。
「實在對不住,兄弟喝多了沒控制住,您先出來喘口氣。」
趙一帆則用最高效的方式進入了補償流程。
他掏出手機,對著車內中控台上貼著的微信收款碼,乾脆利落地掃了下去。
「滴——」
「微信收款,五千元。」
清脆的電子合成音在夜空中響起。
正準備破口大罵、甚至想下車拼命的司機,聽到這聲到帳,滿腔的怒火瞬間卡在了嗓子眼裡。
洗個車加上買件新衣服,頂天了一千塊。
這五千塊,把好幾天的誤工費都算得綽綽有餘。
等會甚至還能去洗個腳。
「咳,那啥。」
司機臉上的怒氣硬生生轉成了尷尬的客氣。
「這給得也太多了……」
話還沒說完。
一陣夜風吹過,把後背那股濃烈的酸臭味直接卷進了他的鼻腔。
司機臉色一白。
他直接捂著嘴,衝到路邊的綠化帶旁,扶著樹幹瘋狂地乾嘔起來。
趙一帆看了一眼車裡那慘烈的戰況。
宿舍是絕對回不去了。
哪怕是把人扔在樓下,宿管大媽都能直接報警。
必須找個能提供絕對專業服務的地方來接盤。
趙一帆拿出手機,撥通了司機的號碼。
電話秒接。
「老林。」
趙一帆的語速極快,吐字清晰。
「安排個酒店。」
「位置要近。」
「麗思卡爾頓,直接定子母套房。」
他停頓了一下,看了一眼車裡爛泥一樣的兩個人。
「另外,我這邊有兩個人喝多了,安排人幫他們洗澡、換衣服。」
最後,趙一帆想了想然後非常嚴肅且著重地補充了一句。
「安排的人要男的。」
陸川站在路燈下,聽著趙一帆這套行雲流水的操作。
他徹底打消了帶人回靜園的念頭。
十分鐘後。
老林安排的一輛商務車穩穩地停在了路邊。
兩個保鏢模樣的壯漢下車,戴著口罩和手套,把韓東和陳子昂像裝卸貨物一樣塞進了車廂。
車輛一路疾馳,直接停在了麗思卡爾頓金碧輝煌的旋轉大門外。
酒店這邊顯然早就接到了老林的消息。
大堂經理帶著兩名穿著黑色短袖的健碩技師,推著兩輛輪椅等在門口。
套房已經開好,連尺碼相符的備用衣物都備得整整齊齊。
韓東嘴裡還在嘟囔著「我還要吃烤鹿排」。
陳子昂則是徹底死透了,任由別人擺布。
那兩名技師一看就是處理這種醉酒事故的絕對老手。
兩人一左一右,熟練地架起韓東和陳子昂的胳膊放在了輪椅上。
動作沒有半點拖泥帶水。
隨後一路推進了專屬的高速電梯。
子母套房內。
寬敞的客廳里溫度適宜,巨大的落地窗外,是江城燈火輝煌的璀璨夜景。
浴室的門緊閉著。
裡面傳來巨大的流水聲,以及技師們像是在沖洗甲板一樣的刷洗動靜。
陸川和趙一帆終於在寬大柔軟的真皮沙發上坐了下來。
沒有了刺鼻的酸臭味。
沒有了韓東的大呼小叫。
整個世界,一下安靜得讓人覺得有些不真實。
兩個人都明顯累了。
這是一種精神上被連續的災難接力搞到近乎虛脫的疲憊感。
誰都沒有先說話。
陸川整個人陷在沙發的靠背里。
他看著落地窗外那些閃爍的霓虹。
前世的他,真的從來沒有經歷過這種離譜到極點的場面。
這蝴蝶效應。
早就不是什麼偏離軌道了。
它完全是朝著荒誕喜劇的方向,踩死油門一路狂奔。
趙一帆摘下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
「今天這一晚上。」
趙一帆淡淡地開口,語氣裡帶著一絲罕見的無奈。
「實在是太離譜了。」
陸川聽著浴室里隱約傳來的韓東因為被水沖刷而發出的慘叫聲。
他伸手按了按自己的後頸。
忍不住低低地笑了一聲。
確實離譜。
這一世的大學生活,已經徹徹底底偏離了他認知里所有的正常邏輯。
但偏離成這樣。
似乎,也挺熱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