麗思卡爾頓的頂層套房裡,恆溫系統運轉得毫無聲息。
趙一帆讓老林訂的這間房,是一間格局非常分明的子母房。
外面是一間寬敞的大床房。
空間極大,地毯厚實。
順著外間的走廊往裡走,推開一道隔音極好的實木內門,裡面則是一間相對獨立的雙床房。兩張床分開擺放,帶獨立的洗浴空間。
平時門一關,兩邊互不打擾。
門一開,里外又能隨時照應。
用來安置兩個已經徹底失去意識的醉鬼,同時給清醒的人留出休息空間,這房型可以說是最完美的選擇。
大床房那邊的浴室門被推開了。
兩名穿著黑色短袖的健碩技師走了出來。
他們平時在酒店裡處理過不少喝多的客人,但此刻,這兩位見多識廣的專業人士,臉上的表情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複雜和無奈。
技師走到坐在外間沙發上的趙一帆和陸川面前。
「老闆。」
帶頭的技師抹了一把額頭的汗,語氣很是為難。
「裡面那兩位客人的澡已經洗完了。」
「我們拿熱毛巾擦了兩遍,衣服也都換上乾淨的了。」
他停頓了一下,表情變得更加一言難盡。
「但是,他倆現在抱在一塊兒,死活分不開。」
趙一帆微微抬了下眼。
技師趕緊把裡面的慘烈情況如實匯報。
「那個個子高壯的客人,兩隻手死死勒著另一個客人的腰,怎麼掰都不撒手。嘴裡還一直流口水,嘿嘿笑著喊大肘子。」
「另一個被勒著的客人其實也沒好到哪去。」
「他手腳並用地盤在那個大個子身上,閉著眼睛,含含糊糊地回著小美人。」
這畫面感實在太強了。
兩個大老爺們,一個喊大肘子,一個叫小美人。稱呼牛頭不對馬嘴,但偏偏動作上抱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難捨難分。
「這倆人醉得太死了。」
技師搓了搓手。
「我們不敢下狠手硬掰。萬一把胳膊掰折了,或者把剛洗乾淨的人折騰吐了,這活兒我們就沒法交差了。」
陸川坐在旁邊,聽著這番繪聲繪色的匯報,差點沒忍住直接笑出聲來。
趙一帆倒是一如既往的波瀾不驚。
他連站起來去浴室看一眼的打算都沒有。
「分不開就別分了。」
趙一帆推了推鼻樑上的防藍光眼鏡,語氣乾脆利落。
「直接把他倆一塊兒抬出來,扔到外面那張大床上。」
這安排簡直簡單粗暴到了極點。
「反正床夠大,掉不下去。」
趙一帆補充了一句。
「讓他們抱一宿吧。」
兩名技師如蒙大赦。
只要老闆不要求把人強行拆開,那這活兒就好干多了。
「好的老闆,馬上辦。」
技師轉身一溜煙跑回了浴室。
沒過兩分鐘。
韓東和陳子昂就像是一個巨型的連體嬰,被兩個技師合力抬了出來,「砰」的一聲悶響,穩穩噹噹地砸在了外間那張兩米寬的柔軟大床上。
兩人在床上滾了半圈,依舊死死纏在一起。
韓東一條大粗腿直接壓在陳子昂的肚子上,打了個震天響的呼嚕。
陳子昂閉著眼睛,眉頭皺成了一團,卻把臉深深地埋進了韓東的胳肢窩裡。
這畫面,簡直沒眼看。
趙一帆收回視線。
他轉過頭,看向坐在單人沙發上的陸川。
「他倆就先扔外邊這間。」
趙一帆伸手指了一下那道開著的內門。
「咱們今晚就住里側那間雙床房吧。」
這句安排沒有任何多餘的客套。
陸川點了點頭。
「行。」
折騰到現在這個點,再打車回江大根本不現實,宿舍大門早就落鎖了。留在酒店裡間睡一晚,不僅方便明早一起回去,萬一半夜外面那倆醉鬼又出什麼么蛾子,也方便隨時出來照應。
兩人剛把事情定下。
套房外面的大門,被人在外面輕輕叩響了三下。
趙一帆走過去打開門。
老林站在門外。
這位跟著趙家多年的司機,手裡拿著一個四四方方的精緻包裝盒。
他的狀態依舊是那種見過大風大浪的穩妥,沒有因為半夜被叫來處理殘局而表現出絲毫不耐煩。
「少爺。」
老林壓低聲音。
他把手裡的盒子遞了過去。
「您要的東西送過來了。」
趙一帆接過盒子。
老林往房間裡看了一眼,又退後了半步,非常周到地補上了一套備用方案。
「少爺,我在同一樓層的走廊盡頭,又額外開了兩間大床房。」
老林看著趙一帆,語速不急不慢。
「韓少爺和陳少爺喝得比較多,晚上可能會鬧騰。」
「如果您和陸先生嫌這間套房裡太吵,或者不想被他們打擾,可以各自去那兩間單住。這邊我會留人通宵守著,不會出事。」
這是老林的職業分寸。
他不替主子拿主意,但他一定會把所有的漏洞和舒適度都提前填平,然後把選擇權交到趙一帆手裡。
趙一帆搖了下頭。
「不用折騰了。」
他拒絕得很乾脆。
「我們就在里側的雙床房睡。這倆人現在斷片了,留在這兒我們自己看著點就行。」
老林聞言,沒有多勸哪怕半個字。
「好的少爺,那我就在樓下車裡,有事您隨時撥我電話。」
老林微微欠身,轉身離開。
套房的大門重新關上。
房間裡再次恢復了絕對的安靜,只剩下大床那邊韓東起伏的呼嚕聲。
趙一帆拿著那個盒子,轉身走到陸川面前。
他沒有多餘的開場白。
直接把盒子遞了過去。
陸川看了一眼那個外包裝,眼底閃過一絲瞭然。
他伸手接過。
撕開外面的塑封,打開紙盒。
裡面靜靜地躺著一部全新未開封的最新款菠蘿手機。
顏色、型號、甚至內存配置。
都和之前在清鹿宴的包間裡,被陳子昂一把搶過去摔得粉碎的那部手機還要好。
這一下。
就把幾個小時前,那場因為搶單而引發的混亂爛攤子,嚴絲合縫地接了回來。
陸川拿著那部新手機。
他沒有露出那種受寵若驚的誇張表情。
也沒有說那些「太破費了」、「真不用買」的虛假推辭。
他看著這部手機,心裡反而升起了一種夾雜著無奈的好笑。
今天晚上這局,歪得簡直沒邊了。
從清鹿宴包間裡的搶單大戰,到計程車里的連環生化嘔吐,再到現在這豪華套房裡的大肘子和小美人。
陳子昂借著酒勁撒潑,砸了他的手機。
而趙一帆卻在整個場面失控的邊緣,默不作聲地把單買了,把酒店安排了,甚至連這台被摔壞的手機,都悄無聲息地補上了一部全新的。
陸川把手機盒子蓋上,放到一旁的茶几上。
「謝了。」
陸川看著趙一帆,語氣很鬆弛。
這聲謝,不是在謝這一萬多塊錢的手機。
而是在謝趙一帆今晚的兜底。
趙一帆明白他的意思。
他沒有把這當成一次送禮或者討好。
「陳子昂明天酒醒了如果問起來。」
趙一帆推了推眼鏡,語氣平淡。
「就說手機是他自己買單賠給你的。省得他這位大少爺醒過來之後,又因為面子掛不住在宿舍里鬧彆扭。」
趙一帆做事情。
永遠是把坑填平,而不是為了去彰顯自己填了坑。
兩人走到里側的那間雙床房。
把中間那道厚實的隔音內門關上。
外面的呼嚕聲瞬間被隔絕得乾乾淨淨。
雙床房的窗邊有一個小巧的會客沙發區。
兩人各自洗漱了一番,換上了酒店準備的乾淨睡袍。
折騰了大半宿。
精神上的疲憊感終於開始反撲。
陸川靠在靠窗的單人沙發里,手裡拿著一瓶常溫礦泉水。
趙一帆坐在對面的沙發上。
房間裡的燈光調得很暗。
兩個人誰都沒有急著去睡覺,而是在這種終於徹底安穩下來的深夜裡,順著疲憊感,隨意地聊了幾句。
「韓東這人體格大。」
陸川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水。
「沒想到折騰起人來,殺傷力也這麼大。」
趙一帆難得地牽了下嘴角。
「陳子昂今天算是把這輩子的臉都丟在這裡了。」
趙一帆靠在椅背上。
「搶單被扇在地上,吐了一身,現在還和韓東抱在那張大床上。明天早上他睜開眼睛,估計會想直接從這樓上跳下去。」
陸川低聲笑了笑。
離譜。
確實離譜到了極點。
504宿舍。
從今天晚上開始,算是真正有了點能互相兜底的兄弟模樣了。
閒聊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夜已經深透了。
陸川把空了的礦泉水瓶放在桌上。
他抬起頭,視線不經意地掃過對面的趙一帆。
趙一帆沒有說話。
他正偏著頭,目光穿過落地窗的玻璃,看著外面江城深夜的燈火。
他的神情有些放空。
甚至帶著一絲短暫的失神。
陸川敏銳地捕捉到了這個細節。
今天一整個晚上,趙一帆的表現太穩了。
穩得甚至有些不近人情。
從鎖死計程車後門,到給老林打電話安排酒店,再到指定必須是男技師來處理嘔吐物。
趙一帆處理這些突發狀況時的反應,不僅僅是大家族培養出來的統籌能力。
更像是一種。
對所有可能發生的「意外」,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警惕和防備。
他在極力杜絕任何失控的口子。
陸川看著趙一帆靠在沙發里沉默的側臉。
他沒有去點破。
也沒有在這個疲憊的深夜去深究。
他只是隱隱感覺到。
今晚這些亂七八糟的意外和失控。
似乎。
悄無聲息地勾到了趙一帆心底里,某根已經很久沒有被人觸碰過的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