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鷹醬國。
西海岸的陽光總是亮得晃眼,路邊高大的棕櫚樹在熱風裡搖晃,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毫無防備的青春氣息。
趙一帆十五歲。
那時候的他,身上已經有了世家子弟那種從小規訓出來的穩重,做事有條理,講規矩。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單純的旅遊,而是跟著家族安排的任務,來實地考察幾所常春藤名校的學術環境,為以後出國鋪路。
和他同住一間酒店房間的,是周一鳴。
「嘩啦——」
拉鏈被強行扯開的聲音在酒店地板上響起。
周一鳴把那個塞得完全變了形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攤,裡面的衣服、零食、甚至還有兩本漫畫書直接涌了出來,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憋死我了。」
周一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胸口劇烈起伏。他長著一張極具感染力的臉,眉眼總是彎著,笑起來的時候能看到一顆很明顯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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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轉過頭,看著正站在衣櫃前,有條不紊地將襯衫一件件掛上衣架的趙一帆。
「我說趙大少爺。」
周一鳴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滿臉嫌棄。
「咱們是來遊學的,是來體驗萬惡的資本主義的墮落生活的。你這收拾行李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明天要去華爾街收購哪家投行呢。」
趙一帆把最後一件外套掛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出門在外,東西分門別類放好,用的時候才不會浪費時間。」
「無趣。」
周一鳴一骨碌爬起來,直接撲過去,一把攬住趙一帆的脖子,硬生生把他從那排整齊的衣櫃前拖走。
「走走走,別管你那些破規矩了。」
他笑得肆意張揚。
「樓下街角有家快餐店,我剛才查了,熱量炸彈,滿口爆汁。今天必須把你從那張寫滿計劃的表格里拽出來!」
趙一帆皺著眉,伸手去扒周一鳴的胳膊。
「我剛刷了牙。」
「刷了也得吃!」
在整個冀省趙家,乃至趙一帆從小到大接觸的所有圈子裡,周一鳴是唯一一個敢這麼毫無顧忌地生拉硬拽,把他從「標準」和「自控」的框架里拖出來的人。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
周一鳴知道趙一帆看似高冷的外表下,其實藏著多重的家族壓力;趙一帆也最清楚周一鳴那副沒心沒肺的做派下,有著多真誠的底色。
在這段異國的日子裡,周一鳴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永動機。
去超市採購物資。
趙一帆拿著清單,在生鮮區挑選著新鮮的蔬菜和全麥麵包。周一鳴卻推著購物車,在膨化食品和碳酸飲料的貨架前瘋狂掃蕩。
「這個新口味的薯片,拿兩包。」
「還有這個家庭裝的快樂水,打折呢!」
看著堆得像座小山一樣的垃圾食品,趙一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收銀台前,默默地拿出卡結了帳。
去參觀百年名校的圖書館。
趙一帆站在高大的穹頂下,仰著頭,認真地閱讀著牆壁上刻著的校史銘文。
「咔嚓。」
一聲輕響。
周一鳴拿著手機,偷偷在側面抓拍了一張。
他湊過來,把屏幕懟到趙一帆臉上,笑得肩膀直抽抽。
「你看你這表情。」
周一鳴指著照片裡那個神情肅穆的十五歲少年。
「簡直就像個提前內退的老幹部,背著手來視察工作的。趙一帆,你能不能稍微笑一下?你才十五歲,別總繃著根弦行不行?」
趙一帆看著屏幕里的自己,伸手想去搶手機。
「刪掉。」
「不刪!我要發回國給他們看看,趙大少爺在國外的呆板日常。」
兩人在長滿常春藤的紅磚牆下追打了幾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斑。
那段時間。
趙一帆是真的很輕鬆。
沒有那麼多需要權衡的利益,沒有那麼多需要防備的意外。
遊學即將結束的倒數第三天。
晚上。
酒店房間的窗戶半開著,微涼的夜風吹動著窗簾。
兩人坐在窗邊的地毯上,手裡各自拿著一罐冰鎮的可樂。
外面的街道上偶爾駛過一兩輛車,車燈在牆壁上划過長長的光影。
周一鳴喝了一口可樂,打了個嗝。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翻看幾所大學招生簡章的趙一帆。
「一帆。」
周一鳴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語氣難得正經了一回。
「等咱們以後真過來讀大學了,就在這附近租個離學校近的公寓吧。」
他用肩膀撞了趙一帆一下。
「必須得我跟你合租。要是沒有我天天盯著你、拽著你出去吃喝玩樂,就你這種性格,遲早把自己活成一個清心寡欲的老和尚。」
趙一帆拿著簡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反駁。
但在心裡,他已經默認了這個提議。
他覺得,未來的日子理所應當就會這樣順著軌跡走下去。他們會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學,一起在異國他鄉租一間公寓,周一鳴還會繼續抱怨他的古板,而他也會繼續容忍周一鳴的聒噪。
那是他以為的,很長很長的以後。
然而。
所有關於未來的構想,都在倒數第二天的那個傍晚,被徹底粉碎。
那天的天氣變臉比翻書還快。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滴,毫無預兆地砸向這座城市。
兩人剛剛結束一場短途的參觀活動,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淋得有些狼狽,好不容易才跑回了酒店的樓下。
趙一帆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房卡。
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什麼都沒摸到。
不僅是房卡,連帶著裡面夾著的幾份非常重要的手寫學術筆記,全都不見了。
「落在剛才那家咖啡館了。」
趙一帆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眉頭緊鎖。
「我去拿。」
周一鳴沒有任何猶豫,順手從酒店一樓的傘桶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你身上衣服都濕透了,趕緊上去洗個熱水澡。那家店離這兒就過兩個街口,我跑著去,幾分鐘就回來。」
趙一帆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暴雨,以及昏暗到極點的天色。
空氣里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壓抑感。
他的直覺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妥。
時間不對,天氣太差,路況也因為積水變得混亂不堪。
「算了吧。」
趙一帆開口叫住他。
「雨太大了,視線不好。明天早上再去拿也來得及。」
「明天咱們還得趕早班機去下一個城市呢,哪有空折騰。」
周一鳴已經推開了酒店的玻璃門,狂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回過頭,衝著趙一帆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帶著虎牙的笑容。
「放心吧,幾步路的事。要是真丟了你那些寶貝筆記,你今晚又得難受得睡不著覺了。」
「你上去等我。」
說完,周一鳴撐開傘,一頭扎進了白茫茫的雨幕中。
趙一帆站在酒店的玻璃門內。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用更強硬的語氣把周一鳴叫回來,甚至想要衝出去拉住他的胳膊。
但他最終沒有。
就因為那一瞬間的遲疑,因為覺得「不過是兩個街口」的放鬆。
他沒有強硬地攔下。
十五分鐘後。
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悽厲地劃破了暴雨的喧囂。
那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距離酒店僅僅一個街口的十字路口。
趙一帆瘋了一樣的衝出酒店。
瓢潑大雨瞬間將他澆透,視線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在那個十字路口。
一輛失控闖紅燈的皮卡車斜停在斑馬線上,車頭嚴重凹陷。
刺目的警燈紅藍交替,照亮了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醫院的急診室。
走廊上慘白的螢光燈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空氣里充斥著濃烈得讓人作嘔的醫用雙氧水和血液混雜的氣味。
那些穿著淺藍色手術服的醫生和護士在走廊里來回奔跑,嘴裡快速吐出一串串夾雜著專業醫學詞彙的英文。
搶救。
大出血。
器官衰竭。
這些平時只存在於書本上的詞彙,此刻變成了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在趙一帆的神經上瘋狂拉扯。
這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面臨徹底的失控。
他渾身濕透,衣服緊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呆呆地坐在急診室門外的塑料長椅上。
手指冰冷。
大腦一片空白。
最開始,他是不信的。
他覺得這只是一場意外的小車禍,周一鳴那傢伙體格那麼好,肯定能挺過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盆盆被染紅的紗布從手術室里端出來,醫生的臉色越來越沉重。
趙一帆開始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想。
如果。
如果在玻璃門前,自己哪怕多走一步。
如果自己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如果自己強硬地把那把傘搶過來。
周一鳴就不會走上那個十字路口,就不會遇到那輛闖紅燈的皮卡車。
等待。
這世上最殘酷的酷刑,永遠不是刀砍斧劈,而是你坐在一條沒有任何希望的走廊里,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絕望地等待一個宣判。
不知道過了多久。
醫生走出來,摘下了沾著血跡的口罩。
看著那個宣判的表情,趙一帆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周一鳴可能真的要死了。
ICU重症監護室。
沒有影視劇里那種歇斯底里的抱頭痛哭,也沒有互相撕扯的狗血橋段。
一切都冷得可怕。
安靜得讓人窒息。
趙一帆穿著無菌服,站在那扇厚重的玻璃窗外。
病床上的周一鳴,身上插滿了各種粗細不一的管子。監護儀上的心率波紋微弱地跳動著。
他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那顆標誌性的虎牙被氧氣面罩遮擋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玻璃窗外的視線。
周一鳴艱難地、微微偏過了一點點頭。
他睜開眼睛,目光透過厚重的玻璃,落在了趙一帆的臉上。
沒有任何聲音。
但他嘴角微弱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度勉強、卻又試圖寬慰人的笑。
像是在說,別繃著了。
也像是在說,我可能沒法陪你合租了。
下一秒。
「滴————」
監護儀上那條起伏的曲線,瞬間拉成了一條刺目的平直線。
刺耳的報警聲在病房內瘋狂響起。
幾名醫生和護士迅速衝進病房,開始了最後的搶救。
除顫儀的悶響,護士急促的呼喊。
趙一帆就那麼僵硬地站在玻璃窗外。
他沒有哭。
眼眶乾澀得發疼。
他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親眼看著那個總是在他耳邊聒噪、總是試圖把他從規矩里拽出來的少年,徹底歸於死寂。
……
韓東的呼嚕聲。
將陷入回憶深淵的思緒強行拉扯了回來。
眼前刺眼的急救燈白光漸漸褪去。
視線重新聚焦。
暖黃色的檯燈光暈灑在實木桌面上。
這裡是江城麗思卡爾頓的子母套房。
陸川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里,手裡拿著那瓶常溫的礦泉水,剛剛擰緊了瓶蓋。
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那個剛剛被他親手送出去的、用來填平那個被砸碎的意外的全新菠蘿手機盒子。
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又那麼安靜。
趙一帆閉了閉眼睛。
將胸腔里那股翻騰的窒息感,硬生生地咽回了最深處。
他沒有向陸川傾訴半個字。
也沒有露出任何需要被人安撫的脆弱。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身姿依舊端正得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戒尺。
在這個安靜的深夜裡。
趙一帆在心裡,又一次重複了那個在三年前的ICU走廊外、對著那條平直線立下的誓言。
從那以後。
只要他在。
只要身邊的人,還算是他認可的朋友。
他就絕對要盡一切可能,把所有不可控的意外,提前死死地掐滅在搖籃里。
這也是為什麼。
今晚在計程車上,他會第一時間鎖死左側的車門。
會親自給兩個醉鬼扣緊安全帶。
會毫不猶豫地花錢定下這家酒店,安排專門的人來處理嘔吐的殘局。
會不動聲色地補上一部全新的手機,封死陳子昂明天醒來後可能引發的所有情緒崩潰。
因為他見識過意外真正的獠牙。
所以他要把所有的漏洞,用盡一切手段,全部堵死。
外面的夜風吹拂著落地窗。
房間裡安靜極了。
趙一帆靠在沙發的靠背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心底的那句誓言,從三年前的雨夜,一直延續到了今晚。
也必將延續到他未來的人生里,每一個他還能來得及護住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