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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三年前的趙一帆與發小周一鳴

2026-09-18 09:52:22 作者: 愛和美式

  三年前,鷹醬國。

  西海岸的陽光總是亮得晃眼,路邊高大的棕櫚樹在熱風裡搖晃,連空氣里都透著一股毫無防備的青春氣息。

  趙一帆十五歲。

  那時候的他,身上已經有了世家子弟那種從小規訓出來的穩重,做事有條理,講規矩。

  他來這裡不是為了單純的旅遊,而是跟著家族安排的任務,來實地考察幾所常春藤名校的學術環境,為以後出國鋪路。

  和他同住一間酒店房間的,是周一鳴。

  「嘩啦——」

  拉鏈被強行扯開的聲音在酒店地板上響起。

  周一鳴把那個塞得完全變了形的行李箱往地上一攤,裡面的衣服、零食、甚至還有兩本漫畫書直接涌了出來,亂七八糟地堆了一地。

  「憋死我了。」

  周一鳴四仰八叉地躺在地毯上,胸口劇烈起伏。他長著一張極具感染力的臉,眉眼總是彎著,笑起來的時候能看到一顆很明顯的虎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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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過頭,看著正站在衣櫃前,有條不紊地將襯衫一件件掛上衣架的趙一帆。

  「我說趙大少爺。」

  周一鳴用胳膊肘撐起上半身,滿臉嫌棄。

  「咱們是來遊學的,是來體驗萬惡的資本主義的墮落生活的。你這收拾行李的架勢,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明天要去華爾街收購哪家投行呢。」

  趙一帆把最後一件外套掛好,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

  「出門在外,東西分門別類放好,用的時候才不會浪費時間。」

  「無趣。」

  周一鳴一骨碌爬起來,直接撲過去,一把攬住趙一帆的脖子,硬生生把他從那排整齊的衣櫃前拖走。

  「走走走,別管你那些破規矩了。」

  他笑得肆意張揚。

  「樓下街角有家快餐店,我剛才查了,熱量炸彈,滿口爆汁。今天必須把你從那張寫滿計劃的表格里拽出來!」

  趙一帆皺著眉,伸手去扒周一鳴的胳膊。

  「我剛刷了牙。」

  「刷了也得吃!」

  在整個冀省趙家,乃至趙一帆從小到大接觸的所有圈子裡,周一鳴是唯一一個敢這麼毫無顧忌地生拉硬拽,把他從「標準」和「自控」的框架里拖出來的人。

  他們倆從小一起長大。

  周一鳴知道趙一帆看似高冷的外表下,其實藏著多重的家族壓力;趙一帆也最清楚周一鳴那副沒心沒肺的做派下,有著多真誠的底色。

  在這段異國的日子裡,周一鳴就像是一個不知疲倦的永動機。

  去超市採購物資。

  趙一帆拿著清單,在生鮮區挑選著新鮮的蔬菜和全麥麵包。周一鳴卻推著購物車,在膨化食品和碳酸飲料的貨架前瘋狂掃蕩。

  「這個新口味的薯片,拿兩包。」

  「還有這個家庭裝的快樂水,打折呢!」

  看著堆得像座小山一樣的垃圾食品,趙一帆的眉頭擰成了一個結。但他最後什麼也沒說,只是在收銀台前,默默地拿出卡結了帳。

  去參觀百年名校的圖書館。

  趙一帆站在高大的穹頂下,仰著頭,認真地閱讀著牆壁上刻著的校史銘文。

  「咔嚓。」

  一聲輕響。

  周一鳴拿著手機,偷偷在側面抓拍了一張。

  他湊過來,把屏幕懟到趙一帆臉上,笑得肩膀直抽抽。

  「你看你這表情。」

  周一鳴指著照片裡那個神情肅穆的十五歲少年。

  「簡直就像個提前內退的老幹部,背著手來視察工作的。趙一帆,你能不能稍微笑一下?你才十五歲,別總繃著根弦行不行?」

  趙一帆看著屏幕里的自己,伸手想去搶手機。

  「刪掉。」

  「不刪!我要發回國給他們看看,趙大少爺在國外的呆板日常。」

  兩人在長滿常春藤的紅磚牆下追打了幾步,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他們身上投下斑駁跳躍的光斑。


  那段時間。

  趙一帆是真的很輕鬆。

  沒有那麼多需要權衡的利益,沒有那麼多需要防備的意外。

  遊學即將結束的倒數第三天。

  晚上。

  酒店房間的窗戶半開著,微涼的夜風吹動著窗簾。

  兩人坐在窗邊的地毯上,手裡各自拿著一罐冰鎮的可樂。

  外面的街道上偶爾駛過一兩輛車,車燈在牆壁上划過長長的光影。

  周一鳴喝了一口可樂,打了個嗝。

  他轉過頭,看著正在翻看幾所大學招生簡章的趙一帆。

  「一帆。」

  周一鳴收起了平時的嬉皮笑臉,語氣難得正經了一回。

  「等咱們以後真過來讀大學了,就在這附近租個離學校近的公寓吧。」

  他用肩膀撞了趙一帆一下。

  「必須得我跟你合租。要是沒有我天天盯著你、拽著你出去吃喝玩樂,就你這種性格,遲早把自己活成一個清心寡欲的老和尚。」

  趙一帆拿著簡章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沒有抬頭,也沒有出聲反駁。

  但在心裡,他已經默認了這個提議。

  他覺得,未來的日子理所應當就會這樣順著軌跡走下去。他們會一起考入同一所大學,一起在異國他鄉租一間公寓,周一鳴還會繼續抱怨他的古板,而他也會繼續容忍周一鳴的聒噪。

  那是他以為的,很長很長的以後。

  然而。

  所有關於未來的構想,都在倒數第二天的那個傍晚,被徹底粉碎。

  那天的天氣變臉比翻書還快。

  原本晴朗的天空突然被厚重的烏雲徹底遮蔽。狂風卷著黃豆大的雨滴,毫無預兆地砸向這座城市。

  兩人剛剛結束一場短途的參觀活動,被突如其來的暴雨淋得有些狼狽,好不容易才跑回了酒店的樓下。

  趙一帆伸手去摸口袋裡的房卡。

  動作突然停住了。

  他什麼都沒摸到。

  不僅是房卡,連帶著裡面夾著的幾份非常重要的手寫學術筆記,全都不見了。

  「落在剛才那家咖啡館了。」

  趙一帆看著外面的傾盆大雨,眉頭緊鎖。

  「我去拿。」

  周一鳴沒有任何猶豫,順手從酒店一樓的傘桶里抽出一把黑色的長柄傘。

  「你身上衣服都濕透了,趕緊上去洗個熱水澡。那家店離這兒就過兩個街口,我跑著去,幾分鐘就回來。」

  趙一帆看著外面越下越大的暴雨,以及昏暗到極點的天色。

  空氣里透著一種讓人不舒服的壓抑感。

  他的直覺本能地感到一絲不妥。

  時間不對,天氣太差,路況也因為積水變得混亂不堪。

  「算了吧。」

  趙一帆開口叫住他。

  「雨太大了,視線不好。明天早上再去拿也來得及。」

  「明天咱們還得趕早班機去下一個城市呢,哪有空折騰。」

  周一鳴已經推開了酒店的玻璃門,狂風瞬間灌了進來,吹得他的衣服獵獵作響。

  他回過頭,衝著趙一帆露出了那個標誌性的、帶著虎牙的笑容。

  「放心吧,幾步路的事。要是真丟了你那些寶貝筆記,你今晚又得難受得睡不著覺了。」

  「你上去等我。」

  說完,周一鳴撐開傘,一頭扎進了白茫茫的雨幕中。

  趙一帆站在酒店的玻璃門內。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用更強硬的語氣把周一鳴叫回來,甚至想要衝出去拉住他的胳膊。

  但他最終沒有。

  就因為那一瞬間的遲疑,因為覺得「不過是兩個街口」的放鬆。

  他沒有強硬地攔下。

  十五分鐘後。

  刺耳的救護車警笛聲,悽厲地劃破了暴雨的喧囂。


  那聲音由遠及近,最終停在了距離酒店僅僅一個街口的十字路口。

  趙一帆瘋了一樣的衝出酒店。

  瓢潑大雨瞬間將他澆透,視線被雨水模糊成一片。

  在那個十字路口。

  一輛失控闖紅燈的皮卡車斜停在斑馬線上,車頭嚴重凹陷。




  刺目的警燈紅藍交替,照亮了擔架上那個渾身是血的少年。

  醫院的急診室。

  走廊上慘白的螢光燈閃爍著刺眼的光芒。

  空氣里充斥著濃烈得讓人作嘔的醫用雙氧水和血液混雜的氣味。

  那些穿著淺藍色手術服的醫生和護士在走廊里來回奔跑,嘴裡快速吐出一串串夾雜著專業醫學詞彙的英文。

  搶救。

  大出血。

  器官衰竭。

  這些平時只存在於書本上的詞彙,此刻變成了一把把生鏽的鋸子,在趙一帆的神經上瘋狂拉扯。

  這是他十五年來,第一次真正意義上面臨徹底的失控。

  他渾身濕透,衣服緊緊貼在冰冷的皮膚上。

  他呆呆地坐在急診室門外的塑料長椅上。

  手指冰冷。

  大腦一片空白。

  最開始,他是不信的。

  他覺得這只是一場意外的小車禍,周一鳴那傢伙體格那麼好,肯定能挺過來。

  但隨著時間的推移,一盆盆被染紅的紗布從手術室里端出來,醫生的臉色越來越沉重。

  趙一帆開始不受控制地反覆回想。

  如果。

  如果在玻璃門前,自己哪怕多走一步。

  如果自己伸手死死拽住他的胳膊。

  如果自己強硬地把那把傘搶過來。

  周一鳴就不會走上那個十字路口,就不會遇到那輛闖紅燈的皮卡車。

  等待。

  這世上最殘酷的酷刑,永遠不是刀砍斧劈,而是你坐在一條沒有任何希望的走廊里,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絕望地等待一個宣判。

  不知道過了多久。

  醫生走出來,摘下了沾著血跡的口罩。

  看著那個宣判的表情,趙一帆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周一鳴可能真的要死了。

  ICU重症監護室。

  沒有影視劇里那種歇斯底里的抱頭痛哭,也沒有互相撕扯的狗血橋段。

  一切都冷得可怕。

  安靜得讓人窒息。

  趙一帆穿著無菌服,站在那扇厚重的玻璃窗外。

  病床上的周一鳴,身上插滿了各種粗細不一的管子。監護儀上的心率波紋微弱地跳動著。

  他的臉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那顆標誌性的虎牙被氧氣面罩遮擋著。

  似乎是察覺到了玻璃窗外的視線。

  周一鳴艱難地、微微偏過了一點點頭。

  他睜開眼睛,目光透過厚重的玻璃,落在了趙一帆的臉上。

  沒有任何聲音。

  但他嘴角微弱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那是一個極度勉強、卻又試圖寬慰人的笑。

  像是在說,別繃著了。

  也像是在說,我可能沒法陪你合租了。

  下一秒。

  「滴————」

  監護儀上那條起伏的曲線,瞬間拉成了一條刺目的平直線。

  刺耳的報警聲在病房內瘋狂響起。

  幾名醫生和護士迅速衝進病房,開始了最後的搶救。

  除顫儀的悶響,護士急促的呼喊。

  趙一帆就那麼僵硬地站在玻璃窗外。

  他沒有哭。

  眼眶乾澀得發疼。

  他隔著那層冰冷的玻璃,親眼看著那個總是在他耳邊聒噪、總是試圖把他從規矩里拽出來的少年,徹底歸於死寂。

  ……

  韓東的呼嚕聲。

  將陷入回憶深淵的思緒強行拉扯了回來。

  眼前刺眼的急救燈白光漸漸褪去。

  視線重新聚焦。

  暖黃色的檯燈光暈灑在實木桌面上。

  這裡是江城麗思卡爾頓的子母套房。

  陸川坐在對面的單人沙發里,手裡拿著那瓶常溫的礦泉水,剛剛擰緊了瓶蓋。

  旁邊的小茶几上,放著那個剛剛被他親手送出去的、用來填平那個被砸碎的意外的全新菠蘿手機盒子。

  一切都顯得那麼真實,又那麼安靜。

  趙一帆閉了閉眼睛。

  將胸腔里那股翻騰的窒息感,硬生生地咽回了最深處。

  他沒有向陸川傾訴半個字。

  也沒有露出任何需要被人安撫的脆弱。

  他只是把手放在膝蓋上,身姿依舊端正得像是一把收在鞘里的戒尺。

  在這個安靜的深夜裡。

  趙一帆在心裡,又一次重複了那個在三年前的ICU走廊外、對著那條平直線立下的誓言。

  從那以後。

  只要他在。

  只要身邊的人,還算是他認可的朋友。

  他就絕對要盡一切可能,把所有不可控的意外,提前死死地掐滅在搖籃里。

  這也是為什麼。

  今晚在計程車上,他會第一時間鎖死左側的車門。

  會親自給兩個醉鬼扣緊安全帶。

  會毫不猶豫地花錢定下這家酒店,安排專門的人來處理嘔吐的殘局。

  會不動聲色地補上一部全新的手機,封死陳子昂明天醒來後可能引發的所有情緒崩潰。

  因為他見識過意外真正的獠牙。

  所以他要把所有的漏洞,用盡一切手段,全部堵死。

  外面的夜風吹拂著落地窗。

  房間裡安靜極了。

  趙一帆靠在沙發的靠背上,仿佛剛才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

  他心底的那句誓言,從三年前的雨夜,一直延續到了今晚。

  也必將延續到他未來的人生里,每一個他還能來得及護住的時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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