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大行政樓的地下車庫裡,燈光冷白。
一號專屬車位上,那輛黑色的輝騰安靜地趴在那裡。
而在江城西郊,那座掛著「有錢公館」巨大銅字招牌的獨棟別墅里,一場為了迎接「女婿」而精心準備的荒唐鬧劇,正在熱火朝天地推進著。
但此刻,坐在這輛黑色轎車裡的504宿舍四個人,完全沒有意識到前方等待他們的到底是怎樣一場驚天核爆。
他們完完全全就是去室友家吃頓便飯,順便幫忙把誤會解釋清楚的狀態。
陸川坐在主駕駛。
陳子昂坐在副駕駛。
韓東和趙一帆坐在後排。
陸川伸手拉過安全帶扣好,手指搭在一鍵啟動的按鈕上。
就在車子即將發動的時候。
「對了陳總。」
坐在後排的韓東,舒舒服服地靠在真皮座椅上,非常自然地拋出了一個出門前最關鍵的問題。
「你家具體在哪兒啊?這大晚上的,咱們老陸還得開導航呢。」
這句話一出來。
副駕駛上的陳子昂,身體明顯僵了一下。
他的腦子出現了短暫的卡殼。
壞了!
光顧著想怎麼解決老媽對自己的誤會了,忘記大家是要回自己家吃飯了。
「有錢公館」這四個字,對於他這個極度追求老錢風、講究體面的本地大少爺來說,簡直就是一場審美的災難,土得掉渣。
他根本不想從自己的嘴裡,把這個俗不可耐的小區名字當著室友的面給報出來。
但他忘了。
或者說,他根本就不知道。
之前去湯泉水會那次,他回家取718的時候,陸川早就把「有錢公館」這個名字,甚至連他爹信風水買房的奇葩理由,都給韓東和趙一帆科普得一清二楚了。
所以現在,韓東問出這句話,純粹就是為了定個導航的目的地,根本沒藏著什麼嘲笑或者好奇的心思。
陳子昂還在那兒糾結,車廂里出現了一個極短的、略顯尷尬的停頓。
陸川的手指搭在方向盤上,餘光瞥了一眼如坐針氈的陳子昂,立刻就猜到了這位大少爺在彆扭什麼。
他沒有去戳破。
「子昂。」
陸川開口了,語氣十分隨意。
「你家在江城,是不是有好幾處房子?」
這句話就像是一個絲滑的台階。
它不再是為了幫陳子昂掩飾「有錢公館」的土氣,而是非常巧妙地把陳子昂剛才的卡殼,解釋成了「家裡房產太多,正在想具體回哪一套」。
陳子昂不傻,聽到這句提醒,立刻反應了過來。
「啊,對。」
他趕緊順著台階往下走,清了清嗓子。
「西郊那邊,有錢公館。」
他說出這四個字的時候,後背都繃緊了,生怕聽到後排傳來韓東那肆無忌憚的狂笑聲。
結果。
車廂里安靜極了。
韓東只是非常平淡地「哦」了一聲。
趙一帆更是連多餘的反應都沒有。
他們早就知道了,自然不會覺得有什麼可笑的。
陳子昂坐在副駕駛上,心裡突然生出一種白緊張了一場的落差感。
他本來以為這四個字會引發一場嘲笑。
結果大家根本沒當回事。
他微微愣了一下,心裡那點緊繃著的面子包袱,不知不覺地放了下來。
「轟——」
輝騰的發動機發出一聲低沉綿密的啟動聲。
陸川掛上擋,車子平穩地駛出一號專屬車位,順著坡道開出了行政樓的地下車庫。
初秋的夜風透進車廂。
校園裡的路燈燈光,一排排地從寬大的擋風玻璃上掃過。
駛出江大校門,車子匯入城市的主幹道,隨後又拐上了通往西郊的高架橋。
從學校去陳子昂家,大概需要一個半小時的車程。
在這個長距離的通勤中,這輛被陳子昂誤認為「帕薩特Pro Max」的大眾輝騰,終於第一次淋漓盡致地展現出了它真正的價值。
它沒有718那種竄動和狂暴。
底盤紮實得像是一塊貼著地面飛行的巨石。
過減速帶很穩,起步和剎車沒有絲毫的頓挫感,整個車廂就像是被一層厚厚的靜音層嚴密地包裹著。
對於這種長距離駕駛和宿舍兄弟同乘,它完美到了極點。
在這種極度平穩和安靜的環境裡。
坐在後排的韓東,開始無聊了,進入了那種男寢室友扯閒篇的狀態。
而副駕上的陳子昂,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城市夜景,心態也從「今晚怎麼向我媽證明清白」的緊張里,慢慢緩和到了普通夜間坐車閒聊的節奏上。
一個半小時的車程,不可能一直保持沉默。
韓東挪了挪寬壯的身軀,找了個更舒服的姿勢。
「哎,我說兄弟們。」
韓東在後排非常自然地拋出了一個大學男生之間最經典、也最真實的話題。
「這開學也有大半個月了,你們家裡都給你們打多少生活費啊?」
這個問題問得直白,沒有任何拐彎抹角。
沒等別人回答,韓東自己先拍了拍胸脯,大大方方地報出了自己的數目。
「我媽每個月給我打一千五。」
他說出這個數字的時候,語氣里沒有半點不好意思,更沒有那種刻意賣慘的侷促。
這就是他最真實、最自然的生活表達方式。
這句帶著東北大碴子味的話一出來。
車裡的氣氛瞬間活了。
第一個接話的,毫無意外是陳子昂。
這位本地大少爺對消費和物質天然敏感,而且說話向來直來直去。
他轉過頭,看著後排的韓東,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一千五?」
陳子昂的語氣裡帶著真實的不解。
「這也太少了吧?夠幹什麼的?」
然後順勢說出了自己的情況。
「我家裡每個月固定打兩萬。」
他沒有刻意提高音量,也沒有任何想要炫耀的意思。
在他看來,這就是維持正常少爺日常標準的最低保障線,一種理所當然的生活慣性。
一千五。
兩萬。
這兩個數字擺在一起,車裡的閒聊瞬間有了更鮮明的層次感。
而這個話題,也非常自然地把趙一帆牽進了話題中央。
趙一帆坐在韓東的旁邊,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路燈。
他聽著這兩個數字的懸殊對比,並沒有開口。
如果是普通人,聽到韓東每個月只有一千五的生活費,肯定會立刻在心裡給他打上一個家庭條件普通的標籤。
但趙一帆沒有。
聽到這兩個數字,趙一帆的腦子裡,下意識地閃回了那箱從東北寄過來的巨大快遞。
閃回了韓東老舅寄來的那批鹿肉。
趙一帆是冀省人,冀省最出名的特產之一就是驢肉,而且他家也養驢,只不過他老舅不會放驢倔他。
最重要的是對於他們這種從小吃慣了頂級食材的世家子弟來說,有些東西是一通百通的。
肉的肉感、紋理、筋膜的處理、甚至肉塊的品相。
韓東老舅寄來的那批鹿貨,絕對不是普通養殖場裡流水線生產出來的便宜東西。
能隨便出手寄出兩百多斤極品鹿肉的家庭。
趙一帆在心裡迅速得出了一個判斷。
韓東家裡,絕對不普通。
這個判斷,趙一帆只是壓在心裡,並沒有在這時候當面拆穿。
車廂里的閒聊還在繼續。
聊到這裡,最自然的下一步,就是繼續點名。
韓東沒有彎彎繞繞。
他身子往前探了探,非常順口、非常直接地把目光轉向了旁邊。
「那你呢,一帆?」
韓東的聲音在車廂里響了起來。
「一帆你一個月多少生活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