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徹底沉了下來,別墅大門前的景觀燈把寬敞的車道照得纖毫畢現。
陳富貴站在自家別墅大門正中央的台階上。
此時的他,已經徹底從剛才的暈厥和崩潰中走了出來,整個人進入了一種腎上腺素飆升的應激備戰模式。
表面上看,這排場像是大戶人家在體面地迎客。
但只要走近兩步,就能聞到空氣里那股壓不住的火藥味。
台階下方,十個身材魁梧的保鏢分列兩側。清一色的黑西裝,黑墨鏡,皮鞋擦得反光。站位極度講究,隱隱形成了一個半包圍的陣型。
最要命的是這群人的姿勢。
他們每個人都將雙手背在身後,脊背緊繃。
而在他們背在身後的手裡,每人結結實實地握著一根沉甸甸、泛著金屬冷光的高爾夫球棍。
陳富貴站在最高處,充當著這場防禦戰的總指揮。
他原本也想拎一根球棍在手裡,但為了維持住老丈人和一家之主的體面,只能強行忍住了這個衝動,改為雙手負在身後壓陣。
「都給我聽好了。」
陳富貴壓著嗓子,目光在十個保鏢臉上掃過,語氣狠厲。
「人馬上就到。」
「等會兒聽我口令,我不發話,誰也別把傢伙事兒亮出來。但只要我一開口,你們第一時間就把那個男的給我摁住!」
保鏢們齊刷刷地點頭,沒人出聲。
陳富貴覺得光靠門口這一層物理防禦還不夠穩妥。
他衝著保鏢隊長招了招手。
「老金,你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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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金快步走上台階,湊到陳富貴跟前。
陳富貴警惕地往屋裡的方向看了一眼,確認王翠萍還在廚房裡忙活著燉棒骨,這才壓低了聲音,附在老金耳邊極快地交代了幾句。
老金聽完,神情瞬間變得無比嚴肅。
他重重地點了下頭。
「明白,老大。我這就進去安排。」
說完,老金轉身,步伐匆匆地走進了別墅內部。
這番多重預案的布置,讓陳富貴心裡終於有了點底氣。
與此同時。
有錢公館內部的林蔭道上。
黑色輝騰拐過最後一個彎道。
緩緩減速,朝著那棟燈火通明的獨棟別墅駛去。
車還沒徹底停穩。
坐在副駕駛上的陳子昂,已經按捺不住了。
他這一路上都在飽受煎熬,滿腦子都是怎麼趕在親媽把事情徹底定性之前,搶先洗刷自己的清白。
回到自家地盤,那種屬於本地大少的底氣終於回歸了體內。
陳子昂一把按下車窗降鍵。
熱風灌進車廂的瞬間,他直接探出半個身子,衝著站在燈光下那個熟悉的人影,搶先大喊了一聲。
「老爸,我們來了!」
這一嗓子,聲音極大,在安靜的別墅區里甚至激起了一點回音。
既透著幾分回家邀功的意味,又像是一種急於撇清干係的試探。
但這聲呼喊。
在陳富貴的耳朵里,簡直就像是一把點燃了火藥桶的發令槍!
陳富貴原本就憋著滿腔的邪火,聽到兒子這聲喊,再看著那輛緩緩靠過來的黑色轎車,他腦子裡的理智「轟」的一聲全燒沒了。
「小兔崽子!還真敢把人帶上門!」
(PS:上次被王翠萍收拾後,就不敢叫小王八犢子了。)
陳富貴咬牙切齒地暗罵了一聲。
他氣血上涌,直接從台階上氣勢洶洶地沖了下去。
臉色黑得像鍋底。
眼神發狠,猶如一頭護犢子的猛獅。
他步子邁得極大,雙手已經從背後抽了出來,明顯是準備先聲奪人,趁著那個「女婿」還沒下車,直接上去給對方一個終生難忘的下馬威。
可喜劇的一幕就在這個時候發生了。
陳富貴剛怒氣沖沖地跨出兩步,連氣勢都還沒完全鋪開。
站在他側前方的一個保鏢,突然伸出手,用力地拽了一下他的袖子。
不僅拽,那保鏢的動作還急促,帶著一種生怕他過去送死的慌亂。
陳富貴正處在爆發的邊緣,冷不丁被自己人這麼一扯,那股子馬上就要噴涌而出的氣勢瞬間被破壞得乾乾淨淨。
他猛地轉過頭,怒火中燒地瞪著那個保鏢。
「媽了個巴子的……!」
陳富貴壓著嗓子,劈頭蓋臉對著那個保鏢就是一頓罵。
「沒看見老子正要起范兒嗎!手爪子不想要了!」
被罵的保鏢根本不敢回嘴,他的臉色煞白,額頭上全是一層細密的冷汗。
保鏢拼命地咽著唾沫,一隻手死死地抓著背在身後的高爾夫球棍,另一隻手顫抖著舉起來,瘋狂地指著前方那輛正在緩緩停靠的黑色轎車車頭。
「老……老大!」
保鏢的聲音抖得變了調,瘋狂使眼色。
「看車牌!你看那車牌啊!」
陳富貴滿肚子邪火還沒發泄完,壓根不想去看什麼破車。
但在保鏢那種極度驚恐的神情感染下,他還是不耐煩地順著對方手指的方向,不情不願地瞟了一眼。
先映入眼帘的,是一輛黑色的轎車。
看起來普通得很,沒什麼攻擊性,有點像輛帕薩特。
陳富貴心裡還輕蔑地哼了一聲,這什麼破車。
但下一秒。
他的視線,牢牢地鎖在了車頭那塊藍底黑字的牌照上。
江A·00006。
這五個數字。
在有錢公館明亮的景觀燈下,清晰、刺目、規整得讓人感到一種靈魂深處的顫慄。
陳富貴的表情,在這一刻迎來了人類肌肉控制的極限挑戰。
上一秒,他臉上的橫肉還因為暴怒而緊繃著,眼神里全是馬上就要把人敲斷腿的兇殘。
但在看清這串號碼的瞬間。
他臉上的兇狠,就像是被人按下了暫停鍵,硬生生地卡在了半空中。
緊接著。
那股子要殺人的氣焰,以光速消散得無影無蹤。
陳富貴的瞳孔劇烈收縮,腦子裡那些關於「把女婿打個半死再讓醫生搶救」的完美劇本,被這塊車牌毫不留情地碾成了一地粉末。
作為江城本地摸爬滾打幾十年的老油條。
他太清楚這塊牌子意味著什麼了。
這特麼哪是什麼帕薩特!
這車裡坐著的,是一尊能隨便把他們陳家連根拔起的活閻王!
陳富貴反應極快。
他那隻原本已經攥成了拳頭、準備去拉車門的手,在半空中劃出一道極度順滑、毫無違和感的弧線。
然後。
他以一種不動聲色的姿態,將手默默地背回了身後。
甚至還順勢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裝下擺,硬是在那張有些僵硬的臉上,擠出了一個充滿和氣生財意味的微笑。
他轉過頭,再次看向剛才那個拉他袖子的保鏢。
這一眼,再也沒有了剛才的怒罵。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幸虧你媽了個巴子的拉了老子一把,不然明年的今天就是老子的忌日」的深深後怕。
伴隨著一聲輕微的剎車聲。
黑色的輝騰,穩穩地停在了台階下方。
車廂里。
504宿舍的幾個人陸續解開安全帶。
後排的韓東隔著車窗往外看了一眼,最先察覺到了氣氛的不對勁。
「臥槽。」
韓東揉了揉眼睛,看著外面那陣勢。
「陳總,你們家平時迎客都這麼大陣仗嗎?」
他指著外面那兩排黑西裝、黑墨鏡的壯漢,咽了口唾沫。
「這咋看著跟黑社會要火拼似的。而且他們手背在後面幹啥呢?藏暗器呢?」
陳子昂坐在副駕駛,看著自家老爹這副排場,心裡也是一頭霧水。
他完全不知道,自己剛進家門,就已經帶著室友們在鬼門關前溜達了一整圈。
陸川把車子熄火。
他透過擋風玻璃,靜靜地看著站在台階上的陳富貴。
看著那位中年老闆臉上那種想怒不敢怒、想笑又笑得僵硬的複雜表情。
車內車外。
形成了一種極度荒誕且微妙的靜止。
陳家的保鏢們手裡死死攥著高爾夫球棍,沒有陳富貴的口令,誰也不敢動彈半分。
車裡的大學生們,還以為這只是富二代家庭特有的浮誇歡迎儀式。
夜風吹過有錢公館的門前。
樹葉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富貴站在台階上,只覺得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臉色複雜得像剛生吞了一整根高爾夫球桿。
而這頓原本準備用來教訓「女婿」的土味鴻門宴。
也從這輛掛著00006車牌的黑色轎車停穩的那一刻起,徹底朝著一個所有人都不曾預料的道路,走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