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正廳里。
陸川、趙一帆和韓東正圍著桌子坐著。
趙一帆昨晚連夜趕來,臉上的疲憊已經緩下去了不少。
他端著熱茶,慢慢喝著,神情重新回到了平時那種沉穩狀態。
韓東則不太一樣。
他一隻手扶著椅背。
另一隻手下意識往後探。
左眼還掛著個烏黑的熊貓眼。
就在這時。
後廚那邊,突然飄來一陣濃郁的肉香。
那香味很霸道。
從門縫裡鑽出來之後,幾乎是一路橫著推進正廳。
韓東原本還蔫巴巴地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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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到這味兒以後,整個人都精神了。
他鼻子猛地抽了兩下。
眼睛一點點瞪圓。
那隻完好的右眼,甚至開始微微發亮。
這味道。
太不講武德了。
正廳里的氣氛,本來還挺安靜。
結果下一秒。
通往後廚的門被人撞開。
鹿德勺滿面紅光,雙手端著一個碩大的鐵鍋,快步走了進來。
他額頭上全是熱汗。
但人精神得不行。
那樣子,像是一個剛剛完成神作的大廚。
「三位老總醒了?」
鹿德勺把鐵鍋穩穩放到桌上。
「那趕緊趁熱吃飯吧!」
陸川和趙一帆同時往鍋里看了一眼。
兩人的表情,都微微頓了一下。
大清早的。
鍋里居然是一大份殺豬菜。
白菜、粉條、肉、血腸樣的搭配,全在裡面翻滾著。
鹿德勺摸了摸後腦勺,居然還有點不好意思。
「那什麼。」
「我半夜去後廚看了一眼。」
「看見那半扇肉,實在沒忍住。」
「職業病犯了,拿鹿肉做了幾道菜。」
他這話剛說完。
後頭幾個幫工又魚貫而入。
一盤。
又一盤。
再一盤。
很快,整張桌子就被鋪滿了。
鍋包鹿肉。
鹿肉燉蘑菇。
溜鹿肉段。
軟炸鹿裡脊。
外加一大盤色澤鮮亮的鹿三鮮。
這哪裡是早餐。
這已經是某種北方硬核廚藝展演了。
趙一帆推了推眼鏡。
一時間沒說話。
他昨晚經歷了家族大事,心態已經夠穩了。
可看著這桌離譜的清晨全鹿宴,還是有點失語。
陸川也沉默了兩秒。
他原本以為,東北早餐的上限無非就是肉包子、大碴粥、豆漿油條豆腐腦之類。
結果鹿德勺直接把上限踹飛了。
但韓東完全不是這個反應。
他盯著桌子上的肉。
盯了兩秒。
然後。
兩眼直接冒綠光。
「我要吃肉!」
韓東嗷地喊了一嗓子。
那聲音里滿是重新做人的渴望。
他根本顧不上屁股還在疼。
一瘸一拐地就往桌邊撲。
跑到椅子旁邊的時候,還差點因為動作太急扯到傷口。
他齜牙咧嘴地吸了口涼氣。
但這不影響他抄起筷子。
「快吃啊!」
「太香了!」
韓東剛夾起一塊軟炸鹿裡脊,塞進嘴裡。
還沒等他嚼上兩下。
身後忽然伸出一隻粗糙的大手。
砰。
一顆爆栗,結結實實敲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力道很足。
響聲也很實。
韓東手一抖。
差點把嘴裡的肉都噴出來。
他捂著腦袋,嗷地叫了一聲,眼淚都快出來了。
「誰啊!」
這話剛喊出口。
他就看清了來人。
張居路大馬金刀地走了過來。
這位老舅今天的造型,非常搶眼。
右眼上戴了一個黑色皮質獨眼龍眼罩。
配上他魁梧的身板和那身糙里糙氣的打扮。
整個人看上去像個剛搶完銀行、順路來吃早飯的悍匪。
他瞪著眼睛,先罵韓東。
「你小子!」
「長輩都沒上桌呢!」
「吃飯也不知道招呼人啊?」
「規矩都讓狗吃了?」
韓東捂著腦袋,委屈得不行。
但不敢頂嘴。
這邊剛罵完外甥。
張居路低頭掃了一眼桌子。
然後。
他的眼神也變了。
剛才那副凶神惡煞的社會大哥樣,瞬間鬆了一半。
視線在鍋包鹿肉和那鍋鹿肉殺豬菜上來回掃了兩圈。
他明顯咽了口唾沫。
「艾瑪。」
「鹿師傅。」
「今天早上這菜,整得真硬啊!」
鹿德勺正站在旁邊,一臉驕傲地搓手。
「還行。」
「隨便整了點。」
這句「隨便整了點」,說得非常沒有說服力。
陸川和趙一帆都沒說話。
兩人只是默默看著張居路。
更準確地說。
是看著他那個過於顯眼的悍匪眼罩。
張居路注意到這幾個年輕人的目光。
立刻咳了一聲。
他拉開椅子坐下,一邊往嘴裡塞肉,一邊強行解釋。
「咳。」
「別看了。」
「我張居路在東北,好歹也是有頭有臉的人物。」
「昨天晚上不小心摔了一跤。」
「眼睛受了點傷。」
他拍了拍眼罩邊緣。
「戴這個好。」
「顯得有威嚴。」
「還不影響大哥形象。」
這話說完。
桌邊安靜了一秒。
陸川看了一眼他的右眼罩。
又看了一眼韓東那個烏黑的左眼。
然後默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
趙一帆也推了推眼鏡,假裝什麼都沒發現。
這種時候。
不拆穿,就是最大的善意。
張居路剛坐下沒多久。
一邊吃得滿嘴流油,一邊還在跟陸川吹牛。
結果。
一陣冷風從身後灌了進來。
張居路脖子一縮。
還沒來得及回頭。
啪。
一記響亮的巴掌,直接拍在了他的後腦勺上。
力道非常足。
震得他手裡的筷子都差點飛出去。
張居路整個人往前一晃。
「誰——」
他剛想爆炸。
轉頭一看。
張居婉披著外套,正站在他身後,冷冷地盯著他。
那個眼神。
非常熟悉。
剛才他打韓東的時候,也是這麼看人的。
張居婉開口了。
語氣平靜。
但殺傷力驚人。
「你小子。」
「自己在這兒吃得挺歡啊?」
「吃飯也不知道招呼你姐一聲?」
「規矩讓狗吃了?」
這一套台詞,幾乎原封不動。
直接給張居路來了個完整復刻。
飯桌邊瞬間安靜。
韓東本來還在委屈。
結果看見這場面,差點當場笑出聲。
但他不敢。
他只能死死抿著嘴,肩膀微微發抖。
趙一帆低下頭,盯著面前的茶杯。
陸川則把視線移向桌面。
這套娃式血脈壓制,確實非常完整。
大魚吃小魚。
小魚吃蝦米。
到了張居婉這兒,食物鏈直接閉環。
張居路剛才還自稱東北有頭有臉的大哥。
現在立刻變成了乖巧小弟。
他捂著後腦勺,嘿嘿乾笑。
「姐。」
「我這不是怕吵醒你跟姐夫睡覺嘛……」
「沒敢去打擾你們。」
張居婉白了他一眼。
「就你嘴貧。」
她說完,拉開椅子坐下。
沒過一會兒。
韓世雄也整理著衣服,從後面走了出來。
他一落座,掃了一眼滿桌的肉。
表情頓時也有點意外。
然後非常自然地發出了一句和前面兩人如出一轍的感嘆。
「誒呦臥槽。」
「今天早上這菜,吃得真硬。」
這下。
整張桌子的氣氛變得活躍了。
鹿德勺樂得合不攏嘴。
做廚子就是喜歡看客人大口吃菜。
飯吃到一半。
張居婉放下了碗筷。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始說正事。
「待會兒我和你爸九點半的飛機。」
「先飛回奉天。」
「公司那邊還有事要處理。」
桌上幾個人都聽明白了。
這趟為了兒子臨時飛過來,已經算是特意抽身。
現在看完孩子了,自然得回去繼續坐鎮公司。
「院子裡的保鏢和車。」
「我給你們留下。」
張居婉繼續往下說。
「等會兒你們哥仨,就跟著你們老舅,去吉省那邊看看那批真正的頂級鹿肉。」
「幾輛奔馳越野都能用。」
「路上別亂跑。」
韓東本來還在狠狠乾飯。
聽到這裡,動作忽然頓住。
老媽要走?
老爸也走?
他抬起頭。
那隻沒腫的右眼裡,瞬間放出了某種重獲新生的光。
那種光非常明亮。
甚至透著一點被赦免後的喜悅。
韓東整個人都支棱起來了。
剛才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迅速褪去。
他猛地拍了拍胸脯。
非常義正辭嚴地開口。
「爸!媽!」
「你們大老遠來看我!」
「我這個當兒子的,怎麼能不盡孝!」
「等會兒我親自送你們去機場!」
這番話,說得那叫一個慷慨激昂。
不知道的,還真以為他孝心大發了。
結果張居婉連頭都沒抬。
她端起茶杯漱了漱口。
然後翻了個白眼。
毫不留情,當場拆穿。
「你快拉倒吧。」
「你小子那點花花腸子,老娘還不知道?」
「你非要送去機場。」
「是想親眼看著飛機起飛。」
「徹底確定老娘走沒走,是吧?」
「你是不是還怕我半路殺個回馬槍?」
一針見血。
毫不留情。
准得像開了導航。
韓東剛才拍出來的那點「孝心」,當場被按在地上摩擦。
他整個人都僵住了。
臉一點點漲紅。
張了張嘴。
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陸川先沒繃住。
他偏過頭,直接笑出了聲。
趙一帆本來還在忍。
結果聽到「回馬槍」那句,也沒忍住低頭笑了起來。
連張居路都在旁邊拍著桌子樂。
「哈哈哈哈。」
「姐,還是你了解他。」
韓東坐在那兒,臉紅得快趕上鍋包鹿肉的色了。
一臉想反駁又不敢反駁的憋屈。
這頓硬核早餐,就在這種雞飛狗跳又格外熱鬧的氣氛里,走向了尾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