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
活動結束後,阿哲帶我回了他的城市。
他以為我會開心,會幸福。我也確實表現得開心、幸福。
我陪他吃飯,陪他騎車,陪他看電影。他親我的時候,我會回應他。他抱著我的時候,我會把臉埋進他懷裡。
但我從沒讓他碰過我。
他說:「瑾萱,你最近是不是太累了?總是心不在焉的。」
我搖頭:「沒有,可能是找工作的事情煩的。」
他信了。
他不知道,每天晚上等他睡著之後,我都會一個人躲在被子裡哭,哭濕枕頭,哭到眼睛腫得像核桃。
他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會做噩夢,夢見趙國富那張油膩的臉,夢見那頂帳篷。
他不知道,我已經不怎麼想活了。
我寫日記。最後那幾頁,字跡越來越亂,越來越重,像是要把紙都寫穿了。
「我不該來的……昨天晚上的事,我這輩子都忘不掉……我不敢告訴任何人……我髒了……我想去死……」
寫到最後,我寫不下去了。淚水掉在紙頁上,洇開一片,變成一朵朵模糊的花。
我想起我媽給我取的名字。
瑾,美玉。
萱,忘憂草。
可我這塊玉,已經碎了。這株草,也被人踩碎了。
之後我找了一份工作,在城東的一家小公司做文員。
阿哲經常來找我,帶我吃好吃的,給我買小禮物。
他還在計劃著國慶節去麗江,說那裡有特別好的騎行路線。
我配合地笑著,說「好啊,我們一起騎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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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騙了他。
在寫下那本日記後的第二十三天,我站在了這座城市最高的地方。
腳下是趙國富公司尚未完工的工地,十幾層樓的高度。
那棟樓的承重柱里,有一段剛剛澆灌完成的混凝土。
灰色的,冰冷的,像一口沉默的棺材。
趙國富發現了我。他和幾個工人從樓里走出來,他看見我,臉色變了。
「你要幹什麼?」趙國富慌了,「跑到我的工地上來鬧?」
我說不出話,只能哭。
「小徐,你別想不開。」
「你回去好好睡一覺,明天就忘了。大學生,前途好得很,別為這種事尋死覓活的。」
我抬頭看他,想從他的臉上找到哪怕一絲絲愧疚。
沒有。
他的眼神像在看一塊路邊的石頭。
「你要多少錢,說個數。」他說。
我嗓子眼裡擠出兩個字:「畜生。」
「小徐,你不要敬酒不吃吃罰酒。」他向我靠近,「你信不信,你就是死在這裡,也沒人知道。」
我信。
因為我真的死在了那裡。我的屍體,將成為這棟大樓的地基。
[7]
我撥了阿哲的電話。響了三聲,他接了。
「喂,瑾萱?」
「阿哲。」我的聲音很輕,輕到我自己都快聽不見了。
「怎麼了?你聲音好小。」
「阿哲,我想你了。」
電話那頭,他笑了起來:「不是昨天才見過嗎?小傻瓜。等一會兒我就去找你,一起去吃你最愛吃的那家烤魚。」
「好。」
我站在天台邊緣,風吹得我的裙擺獵獵作響。
我把手機貼緊耳朵,想再聽一遍他的聲音,再多聽一遍。
「阿哲。」
「嗯?」
「謝謝你。還有……對不起。」
「怎麼了?你說得我好慌,你現在在哪?」
我抬起頭,看著遠方的天空。
「你的白襯衫真的很好看。你投籃的姿勢,真的特別帥。」
「瑾萱?」
「阿哲,再見了。」
我把手機放下,按下靜音,扔到了身後的地上。
然後,我張開雙臂,像一隻終於獲得了自由的鳥,往前倒了下去。
在墜落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想起了一件很久遠的事。
大一那年的迎新籃球賽上,他投進絕殺球,回頭朝觀眾席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我至今不知道他是給誰的。
但我騙了自己四年,說那是給我的。
其實,如果那天我沒有去看那場比賽就好了。
如果我沒有認識他就好了。
如果我沒有參加那次雙人騎就好了。
可是,沒有如果。
風呼嘯著穿過我的身體。
而地面上,灰色的混凝土離我越來越近,越來越近,直到……
世界,悄無聲息。
[後記1]
很多年後,人們還記得那個在騎行活動中消失的女大學生。
警察來工地調查過,問過趙國富。
他說不知道,沒見過。工人們也說不清楚,監控壞了。
沒有證據。
我被埋在那棟樓的地下,水泥澆得結結實實。
而那些寫滿秘密的日記本,不知道被誰帶走了。
如果有一天,有人能翻到最後一頁,看到那行被淚水泡得模糊的字。
我想說——世界,悄無聲息。
[後記2]
徐瑾萱跳樓後,趙國富第一時間讓人清理了現場。當天深夜,施工隊將她的屍體澆築進了承重柱的混凝土中,表面抹得平平整整,看不出任何異樣。
警察調查了幾個月,沒有找到任何線索。
徐瑾萱的父母哭瞎了眼,四處奔走,最終也不了了之。
她的男朋友阿哲,在事發後四處尋找她的下落,最終在公安局確認了失蹤,從此退出了騎行圈,銷聲匿跡。
所有人都以為,真相會被永遠掩埋在那棟大樓的地基里。
直到兩年後,一個叫何歡的年輕人,在一次騎行活動中「撿」到了那本粉紅色的日記。
[作者記]
徐瑾萱的故事,是本小說目前為止最沉重的一筆。
她是一個普通的女生,有普通的愛戀,普通的夢想。如果沒有那場雙人騎,她可能會和男朋友阿哲結婚生子,過著平凡而幸福的生活。
但那個圈子裡的灰色規則,毀掉了她。
她最終選擇了最決絕的方式,讓自己永遠留在了那棟大樓里,也永遠留在了那本日記里。
謹以此章節,獻給所有在沉默中承受苦難的人們。
希望有一天,所有的罪惡都會得到應有的懲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