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靜靜地看著她,沒有開口。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裴知寧在她心裡到底意味著什麼。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妹妹」。
而是她從小護著長大的人,是她生命里最親近、最捨不得受一點委屈的人。
那個會跟在她身後喊姐姐,會在車站等她回家,也堅信不管出了什麼事,姐姐都會保護她的小姑娘。
可偏偏最後一次,她沒能護住。
陳洛也終於明白,為什麼十三年前的裴知衡會在那件事之後徹底失控。
裴知衡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後來,警察找到了嫌疑人,是知寧學校里比她高一屆的學長。
那個人從知寧高一開始就在追她,知寧跟我提過幾次,說他總是在放學以後等她,還托別人給她送東西。
我當時沒太當回事,因為他並沒有做過什麼太過激的事情。」
裴知衡說到這裡,眼裡又浮現出明顯的痛苦,「我只是告訴知寧,不喜歡就明確拒絕,跟他保持距離,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她也一直這麼做,我怎麼都沒想到……」
裴知衡閉上眼睛,呼吸亂了幾分,「最後會變成那樣。」
過了一會兒,她才重新開口,「警方後來查到,知寧失蹤那天,有好幾個人都看到她上了那個人的車。
我那時候一直以為,只要抓到了人,知寧的案子就一定會有結果。」
裴知衡喘了幾口氣,眼中的恨意卻一點點浮了出來。
「我爸就是刑事法官,從小到大,他教我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法律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能放過一個真正的罪犯。
所以那時候,我比誰都相信法律。
我一直等著開庭,想親眼看著那個畜生被判死刑。」
她忽然沉默了片刻,然後才說道,「可最後,最先發現事情不對的人,也是我爸。
原本願意作證的人開始一個個改口,之前確認過的證據也不斷出了問題。
我爸幹了一輩子刑事審判,他太清楚這意味著什麼了。
有一天晚上,我起來喝水,看見他一個人坐在客廳里。
沒開燈,也沒抽菸,就那麼坐著。
我問他,知寧的案子是不是出問題了。」
裴知衡眼眶又紅了起來,「他沉默了很久,只跟我說了一句話。
知衡,我可能沒辦法替知寧討回這個公道了。」
她說到這裡,聲音忽然哽住,「我到現在都記得他說那句話時的樣子。
他做了一輩子的法官,也把不知道多少罪犯送進了監獄。
可輪到自己的女兒,他明知道兇手是誰,卻什麼都做不了。
因為他比我們任何人都清楚,沒有能站得住的證據,法院就不能判一個人有罪。
可那些原本能站得住的東西,全被人一點點弄沒了。
證人翻供,證據被污染,還有人突然說自己記錯了。
那是1997年,沒有監控,刑偵和鑑定技術也遠沒有現在成熟。
最後,那個畜生真的被無罪釋放了。」
裴知衡閉上眼睛,眼淚順著臉頰滑落。
「宣判那天,我爸就坐在那裡。
他什麼都沒做,也什麼都不能做。
我第一次看到他哭了,他坐在那裡一句話也不說,就一直掉眼淚。
他跟我說,對不起知寧,也對不起我。
我發了瘋一樣的問我爸,為什麼,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陳洛聽到這裡,卻知道這裡面肯定有問題。
裴正川可是法官,雖然算不上什麼大人物,但是在司法系統裡面幹了這麼多年,肯定也有自己的人脈關係。
他都沒辦法保證自己女兒的案子公平審判,可見這件事裡面有別的力量插手了,讓裴正川無能為力,只能痛苦落淚。
「那個兇手家裡很有勢力?」
裴知衡咬牙點了點頭,「是!」
她抬起頭,眼裡已經沒有眼淚了,只剩下一股強烈的恨意。
「可知道了又能怎麼樣?
案子已經結束了,他照樣在外面喝酒、唱歌、跟朋友出去玩,我妹妹卻再也回不來了。
我回不了學校,每天滿腦子想的全是知寧,最後我直接申請了休學。」
陳洛哪裡還聽不懂,裴知寧那個時候就已經想著要報仇了。
裴知衡緩了好一會兒,才繼續說道:「我知道,這個畜生不可能真的老實下來。
他只是因為知寧的案子鬧得太大,暫時收斂了。
可我不信他能裝一輩子,所以那一年,我幾乎每天都在盯著他。
他去哪兒,跟誰來往,喜歡去什麼地方,什麼時候身邊沒人,我一點點全查清楚了。
我也從那時候開始拼命鍛鍊,跑步,力量訓練,學格鬥。
因為我不知道機會什麼時候會來,但只要來了,我不能輸。」
她說到這裡停了一下,艱難地喘了幾口氣。
「一年以後,他跟幾個朋友去了外地,然後他一個人落了單。」
裴知衡的聲音慢慢低了下去。
「我等了整整一年,終於等到了。」
陳洛沒有說話。
裴知衡也沒有講自己究竟用了什麼辦法,只是在沉默片刻後,繼續道:「我把他控制住以後,沒有馬上殺他。」
「我只問了一個問題。」
她閉了閉眼睛,「我問他,為什麼要殺知寧。」
空氣本就已經讓人喘不過氣來,可說到這裡,裴知衡的呼吸還是明顯亂了。
「他說,他本來沒想殺她。」
裴知衡睜開了眼睛,但是眼眶又一點點紅了起來。
這一次,她停了好幾秒,才終於擠出那句話。
「他說……誰讓她反抗的。」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連陳洛都沉默了,他見過太多惡人,也見過太多把別人的命不當回事的畜生。
可像這種做了惡,還能理直氣壯把錯推到受害者身上的,已經不是單純的壞了。
是爛到了骨子裡。
裴知衡低著頭,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發抖。
「就因為她反抗,就因為她不肯,所以在他嘴裡,反倒成了知寧的錯,她就活該被殺死。」
她緩緩抬起眼睛,「我那時候滿腦子就只剩下一個念頭,這個人如果不死……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