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個，是殺死知寧的那個畜生。」
「第二個……」
裴知衡說到這裡，沉默了一會兒，「也是一個該死之人。」
陳洛沒有催她，只是安靜地等著。
過了片刻，裴知衡才繼續道：「那是知寧去世之後的第三年，我爸負責審理一樁故意殺人案。
案子其實不複雜，證據鏈也很完整，真正的兇手是誰，大家心裡都清楚。
可他家裡有錢，也有關係。
等案子真正走到法庭的時候，兇手變成了另外一個人。」
裴知衡咬牙道，「一個癌症晚期的人，沒多少時間可活了，家裡又缺錢，他站出來認了所有罪。
口供、證據，甚至作案細節，全都有人替他準備好了。
真正殺人的那個，乾乾淨淨地摘了出去。」
她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許久之後，她才輕聲道：「那天晚上，我爸喝得大醉。
我去安慰他，他卻嚎啕大哭的說自己沒用，什麼都做不了，就跟知寧的案子一樣。
然後他忽然問我，你知道一個法官最痛苦的事情是什麼嗎？」
裴知衡看著天花板，眼神像是重新回到了很多年前。
「我當時沒回答。
他說，不是判錯一個人。
而是你明明知道誰才是真正的兇手，明明知道他該坐在被告席上，可你手裡所有能拿到法庭上的東西，都在告訴你——你動不了他。
你甚至還得親手在判決書上簽字。」
裴知衡的聲音漸漸低了下來。
「他說完以後就笑了，笑得特別難看。」
陳洛沒有說話，他已經明白為什麼這件事會刺中裴知衡了。
那不是一樁和她無關的案子。
而是裴知寧的那場噩夢，又一次以近乎相同的方式出現在了她面前。
有錢，有關係，甚至連替罪的人都能提前準備好。
真正殺人的人站在法庭之外，什麼代價都不用付。
這一幕，又把裴知衡重新拉回了裴知寧出事的那一年，然後深深的刺痛了她。
裴知衡沉默了很久，才繼續道：「那天晚上我什麼都沒說，第二天也照常去學校上課。
後來，我開始查那個人。
一開始我只是想看看，我爸說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結果越查，越覺得噁心。
他根本沒有覺得自己做錯了什麼，案子結束以後，該吃吃，該喝喝，照樣跟朋友出去玩，照樣開著跑車到處玩女人。
甚至有一次，我跟著他去酒吧，親耳聽到他拿那件事跟人吹牛。」
裴知衡嘴角忽然扯了一下，可那笑意里沒有半點溫度。
「他說，殺個人而已。
只要錢給夠了，總有人願意替你坐牢。」
房間裡一下安靜了下來。
裴知衡過了好一會兒，才繼續道：「就是那一刻，我決定殺了他。
後來我跟了他很久，把他的習慣、路線、經常去的地方全都摸清楚了。
最後找到機會，動了手。」
她說完以後，輕輕吐出一口氣。
「我原本以為，人死了，這件事也就結束了。」
裴知衡說到這裡，咬牙道，「後來我才知道，那時候周雲庭的醫療器械公司已經做得很大了，在原州也有了不少生意和關係。
而那個人家裡，正好跟他有很深的生意往來。
他們家雖然不做醫療器械，但手裡的關係很多，醫院、衛生系統，還有一些項目，周雲庭都需要他們幫忙。
所以兩邊平時來往得很密切。
那個人突然被殺以後，他家裡自然不肯善罷甘休。」
裴知衡頓了一下，「畢竟前腳才剛從殺人案里脫身，後腳人就死了，誰都看得出來這是報復。
但我跟被害者家裡沒有任何關係，又小心的處理了現場。
警方查了一段時間，沒有查到什麼結果。
他家裡非常憤怒警方的無能，就開始自己找人查。
周雲庭得知後，意識到這是跟對方加深關係的機會，主動表示願意幫忙。」
陳洛聽到這裡，已經猜到後面發生了什麼。
周雲庭那個時候可能就是間諜了，這個人是個高智商變態，如果真的開始認真調查一樁案子，能找到的東西只會比警方更多。
尤其裴知衡當時還很年輕。
她第一次殺人，是衝動之下為妹妹復仇。
第二次雖然已經謹慎了許多，也提前跟蹤調查過目標，可她畢竟沒有接受過專業訓練，更不可能真的做到滴水不漏。
只不過那些痕跡單獨看都沒有意義。
警方沒有明確的調查方向，自然很難把它們串起來。
可周雲庭不一樣。
一旦他先確定這是一起有目的的報復殺人，再沿著死者過去的案件、關係和利益衝突往回查，能夠鎖定的範圍就會迅速縮小。
裴知衡繼續說道：「他後來跟我說過，他一開始其實也沒有懷疑我。
真正讓他注意到這件事的，是那個頂罪的人。
他查了那樁案子以前的卷宗，知道我爸是主審法官，後來又順著我爸的家庭關係，查到了知寧當年的案子。」
她說到這裡，聲音低了一些。
「兩個案子擺在一起以後，他最先懷疑的其實是我爸。
畢竟那個人是從我爸手裡的案子裡脫的罪，而且知寧當年的事情，對我爸打擊也很大。
真要說誰有足夠強的動機去殺人，我爸當然最容易被懷疑。
可他繼續往下查以後，很快就發現我爸根本沒有作案時間。
案發前後，我爸的行程都能對得上，有人證，也有工作記錄，基本不可能是他動的手。」
裴知衡頓了一下，「於是他就把注意力轉到了我身上。
因為我有動機，也有時間。
更重要的是，殺死知寧的那個畜生後來也被人殺了，而且直到現在，警方都沒有抓到兇手。
一個是害死知寧的人，一個是用同樣方式逃脫法律制裁的人。
這兩個死人之間本來沒有任何關係，可一旦把我放進去，就突然能連起來了。」
陳洛聽到這裡，已經徹底明白了。
他偏過頭看向裴知衡，「所以從那個時候開始，他就盯上你了。
然後順著你往下查，最後在你殺第三個人的時候，掌握了完整的證據？」
裴知衡臉上浮現出痛苦之色，她沉默了很久，最後還是咬牙道，「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