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腦子裡在飛快分析,臉上的反應卻一點都沒有落下。
翻到李蔓卿照片的時候,他的動作明顯慢了下來。
目光在照片上停得比前面那些資料久得多,原本平靜的神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那不是單純的難過,裡面還帶著壓了很多年的東西。
痛苦,懷念,還有一種明明已經過去很久,卻始終沒真正放下的克制。
陳洛甚至沒有刻意去模仿什麼。
以他活了無數歲月的閱歷和經驗,只要先把自己代入王寧的位置,剩下的情緒自然就出來了。
相戀近十年的女人,婚後依舊陪在身邊,兩個人明明過的非常幸福,最後卻突然橫死。
而自己又始終認定,兇手就來自每天必須面對的妻子和她背後的家族。
這種情緒並不難理解。
陳洛的手指在照片邊緣停了片刻,像是下意識想碰一下,卻最終只是輕輕壓住了那張紙。
很細微的動作,卻足夠讓一直觀察他的蘇令儀看到。
蘇令儀果然沒有催,也沒有再說話,只是安靜地坐在對面。
陳洛這才繼續往後翻。
隨著資料逐漸接近李蔓卿死亡的時間,他臉上的情緒也跟著發生變化。
看到蘇家曾經調查過李蔓卿時,他眉頭一點點皺緊。
看到蘇令儀和李蔓卿見面的照片時,目光明顯冷了幾分。
所有反應都恰到好處。
既符合王寧這些年來對蘇家的懷疑,又沒有表現得過於激烈。
畢竟這件事已經過去七年。
王寧再痛,也不可能每次看到資料都失態。
真正符合他性格的,是壓著。
越痛,越不願意讓別人看出來。
說錯一句話未必會暴露,可如果看見李蔓卿的照片毫無反應,或者情緒用力過猛,都會立刻讓她感覺不對。
所以從坐下開始,陳洛就不只是在看資料。
他還在「成為」王寧。
而這種事情,對他來說甚至已經不能單純稱作演技。
呼吸、眼神、停頓、手上的動作,乃至情緒在什麼時候浮現、什麼時候壓回去,他都可以自然地融進一個人的狀態里。
只要他願意,就能讓眼前的人相信,這些情緒原本就屬於他。
陳洛繼續往後翻,最終看到了李蔓卿死亡的那一頁。
那是一份當年的警方事故調查報告。
七年前的9月17日晚上,李蔓卿獨自駕車從京郊返回市區,途經一段臨山公路時,前方突然發生了一起交通事故。
一輛重型貨車在彎道處失控橫在路面,後方兩輛車為了避讓先後發生碰撞。
李蔓卿的車正好從後面駛來,為了避開前方的車輛,失控衝破路側護欄,墜下十幾米高的山坡。
救援人員趕到的時候,車身已經嚴重變形。
李蔓卿當場死亡。
警方後來對現場進行了完整勘驗。
那輛貨車的司機沒有酒駕,也沒有毒駕,車輛本身沒有發現人為破壞的痕跡。
事故路段當晚剛下過雨,路面濕滑,彎道視野又不好,貨車失控本身完全符合事故條件。
李蔓卿的車也被拆開檢查過,剎車、轉向、輪胎都沒有明顯異常,連她當時的車速都在正常範圍之內。
從現場留下的輪胎痕跡來看,她在發現前方事故以後確實第一時間踩了剎車,也做了緊急避讓,只是距離太近,最終還是沒能控制住車輛。
更關鍵的是,整場事故並不只有她一個人。
前後總共有四輛車被卷了進去,三人受傷,一人死亡。
無論怎麼看,這都像是一場再普通不過的雨夜交通事故。
陳洛看到這裡,翻動資料的手慢慢停了下來。
照片裡,李蔓卿那輛已經嚴重變形的車躺在山坡下面,旁邊全是救援人員。
他沒有立刻往後翻,只是盯著那張事故現場照片看了很久,臉上的神情一點點沉了下去。
先前看到李蔓卿生活照時流露出來的懷念,此刻已經被一種壓得很深的痛苦取代。
陳洛甚至讓自己的呼吸都慢了幾分,手指無意識地壓在照片邊緣,像是不願意再看,卻又捨不得立刻翻過去。
蘇令儀坐在對面,一直沒有說話。
陳洛卻已經在腦海里迅速分析了起來。
如果只看這份調查報告,警方認定意外沒有任何問題。
沒有異常車輛和人為破壞,也沒有明顯的提前布置,甚至事故本身還牽連了幾個完全無關的人。
李蔓卿只是恰好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位置。
王寧很顯然是查到了什麼證據,證明這不是一場意外。
蘇令儀在這時開口道:「我知道,你一直懷疑那場車禍是我們蘇家做的。
因為出事前幾天,我見過李蔓卿。」
她頓了頓,語氣很平靜,「但我去見她,不是為了威脅她,我是讓她儘快跟你生個孩子。」
陳洛目光微微一凝。
蘇令儀繼續道:「那時候我們已經結婚三年,兩邊家裡催得越來越厲害。
我不想跟你生,但我不介意養你和她的孩子。
只要有個孩子,家裡就不會再盯著這件事。
對你,對我,對她,都省事。」
陳洛瞬間聽懂了。
王寧和蘇令儀結婚三年一直沒有孩子,兩邊家裡顯然已經開始不斷施壓。
蘇令儀既不喜歡王寧,也不想和他真正成為夫妻,於是乾脆想出了這麼一個辦法。
讓李蔓卿替王寧生,她來養。
只要孩子算在這樁婚姻里,兩家要的結果就有了。
以蘇令儀這種性格,她確實做得出這種事。
偏偏就在兩個人談完這件事沒幾天,李蔓卿死了。
這時間點放在王寧眼裡,蘇家的嫌疑幾乎瞬間就會被放到最大。
陳洛腦子裡把這些東西迅速串起來,臉上的神情卻一點點冷了下去。
他抬眼看向蘇令儀,「這些都是你現在說的,我怎麼知道是真是假?」
蘇令儀的臉色也冷了下來,「我當年為了防止李蔓卿搬弄是非,特意錄音了。」
陳洛眉頭立刻皺起,「你為什麼以前不拿出來?」
這句話一出,蘇令儀眼裡的怒意終於壓不住了。
「你給過我機會嗎?」
她盯著陳洛,聲音一下冷了幾個度。
「每次我一提李蔓卿,你就跟瘋了一樣。
我想解釋,你連聽都不聽。
有幾次你看我的眼神,恨不得當場殺了我。」
蘇令儀說到這裡,冷笑了一聲,「那我為什麼還要拿出來?
拿著錄音追在你屁股後面,求你相信我?
王寧,你是不是太看得起自己了?」
陳洛沒有說話,但心裡已經徹底明白了。
蘇令儀不是沒有解釋,而且還不止一次。
只不過王寧早就先入為主地認定了蘇家有問題,根本不給她真正把話說完的機會。
以蘇令儀的驕傲,最開始或許還願意耐著性子證明自己,等幾次碰壁之後,她自然不會再做這種事。
你愛信不信。
既然你認定是我,那就恨著。
她甚至寧願被王寧誤會七年,也不願意拿著證據一次次追在後面解釋。
這種事放在普通女人身上或許很難理解。
可放在蘇令儀身上,太正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