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入駕駛艙後,陳洛讓蘇令儀坐到了副駕駛的位置。
他檢查了一遍儀表和航向,一邊操控飛機,一邊開口道:「直接說吧。」
蘇令儀略作思索,「那就從1991年說起。
現在外面能查到的版本,是當年的強硬派控制了莫斯科,戈巴契夫被迫接受國家緊急狀態,後來又簽署了新的聯盟條約,所以蘇聯才沒有解體。」
陳洛偏頭看了她一眼,「假的?」
「不能說假,只是省掉了最重要的部分。」
蘇令儀靠在座椅上,「當時蘇聯已經控制不住了,波羅的海三國要走,喬治亞、亞美尼亞也要走,烏克蘭內部同樣出現了非常強烈的獨立聲音。
那些人最開始是真的想把整個蘇聯重新按回去,後來才發現根本做不到。」
陳洛問道:「軍隊不聽話?」
「軍隊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他們不敢真的打。
蘇聯可以派坦克進一個城市,卻不可能同時向十幾個加盟共和國開戰。
更何況軍隊裡面本身就有烏克蘭人、喬治亞人、波羅的海人。」
蘇令儀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真打起來,最後很可能不是解體,而是內戰。」
陳洛微微點頭,這一點跟他的判斷差不多。
「所以最後妥協了?」
「對。」
蘇令儀點了點頭,又繼續說道,「波羅的海三國獨立,喬治亞、亞美尼亞和摩爾多瓦後來也陸續脫離。
蘇聯真正死保的是俄羅斯、烏克蘭、白俄羅斯,還有中亞那些能源和戰略價值比較高的共和國。
1993年以後,蘇聯又重新制定聯盟憲法,給了加盟共和國比過去大得多的自治權。
地方可以管教育、稅收、語言和治安,但軍隊、外交、核武器、貨幣、鐵路和能源管網這些東西,莫斯科一步都沒讓。」
陳洛聽完便道:「所以不是解決了解體問題,只是重新談了個條件,把時間往後拖。」
蘇令儀看了他一眼,「差不多,但這套東西勉強撐住了國家,卻沒能救經濟。」
陳洛笑著道:「看樣子,那幾年的蘇聯很慘?」
蘇令儀點頭,「比新聞里寫的慘得多。
國營企業大面積停產,軍隊欠餉,養老金髮不出來,有些地方甚至重新出現了商品短缺,偏偏蘇聯又沒有像西方國家希望的那樣徹底私有化。」
蘇令儀頓了頓,「最後就變成了一種很荒唐的局面。
陳洛一聽便懂了,忍不住失笑道:「所以國家資產沒私有化,利潤私有化了。」
蘇令儀微微挑眉,「概括得很準確,俄羅斯和烏克蘭那些大型國企,當年很多都是這麼玩的。
直到1998年,徹底玩不下去了。」
陳洛眼神微動,「維克托就是那個時候上台的?」
「對,維克托·安德烈耶維奇·梅爾尼科夫,現在的聯盟總統。
他是克格勃出身,年輕時長期在阿富汗負責情報工作,後來進入國家安全委員會,九十年代又進了聯盟安全會議。
1998年金融危機爆發後,盧布暴跌,政府接近破產,各加盟共和國都開始公開跟莫斯科討價還價。
烏克蘭甚至重新有人提出全民公投,當時莫斯科很多人都認為,這一次蘇聯是真的撐不過去了。」
陳洛問道:「維克托怎麼上去的?」
蘇令儀沒有馬上回答,而是轉頭看了他一眼。
「公開版本,你應該查得到,就是所謂的臨危受命、整頓金融、打擊腐敗、穩定局勢。」
陳洛撇了撇嘴,「我要聽的當然不是新聞稿。」
蘇令儀似乎早就料到他會這麼說。
「1998年9月,莫斯科開過一次秘密會議。
參加的人很少,克格勃主席、軍方所有的大佬、中央銀行行長,還有幾個控制能源命脈的寡頭。
當時的聯盟總統已經壓不住局面了。
最後,是這些人共同把維克托推了出來。」
陳洛眉梢微揚,「所以他不是選上去的。」
蘇令儀微微頷首,「至少第一步不是。
他先當上部長會議主席,又借金融危機拿到了緊急權力。
接下來的半年,他抓了二十多個大企業負責人,還清理了一批地方官員。
有人進了監獄,有人逃去歐洲,剩下的人很快就明白了新規矩。」
陳洛隨口道:「錢可以繼續賺,人必須聽話。」
蘇令儀點了點頭,「1999年他參加總統選舉的時候,結果其實已經沒有太大懸念。
電視台、軍隊、安全機關,幾乎所有大型國企都站在他那邊。
而且那時候的普通人,也確實需要一個能讓局面停下來的人,所以他的支持率並不全是做出來的。」
陳洛問道:「那麼,他真正做對了什麼?」
蘇令儀一聽就知道陳洛反應有多快了,他這是弄清楚了大概的局勢,直指問題的核心。
她想了想,便開口道,「四件事。
第一,把九十年代那些完全失控的黑幫和寡頭壓了下去。
第二,重新讓軍隊和公務員按時拿到工資。
第三,靠能源價格上漲,恢復養老金和基礎福利。
第四……」
她停頓片刻,「讓蘇聯人重新覺得,自己還是超級大國。」
陳洛問道:「蘇聯人信?」
「老年人比較信,中年人大多無所謂,年輕人基本不信。」
蘇令儀說道:「但不信,不代表他們想推翻他。
經歷過九十年代的人最怕的不是貧窮,是亂。
所以現在蘇聯人跟政府之間有一種很奇怪的默契。
政府把工資和養老金髮下來,把黑幫壓住,別讓國家繼續往下掉,普通人就少管政治。」
陳洛笑著總結道:「別讓我過得更好,只要別讓我過得更壞。」
「差不多就是這個意思。」
蘇令儀看了一眼窗外,「所以很多蘇聯人對維克托的評價很有意思。
他們不一定覺得他是個好總統。
但是會說,如果沒有他,蘇聯早就沒了。」
陳洛沉吟片刻,又問道:「他現在還能控制所有人?」
「當然不能。」
蘇令儀幾乎沒有猶豫,「蘇聯這麼大的國家,不可能靠一個人完全控制。
現在真正有力量的,至少有五撥人。
克格勃,軍方,國企那些紅色經理人,能源集團,還有加盟共和國自己的地方勢力。」
陳洛問道:「誰最強?」
「沒法這麼比。」
蘇令儀搖了搖頭道,繼續說道,「克格勃掌握的秘密最多,軍方控制武力,能源集團握著外匯和現金,地方權貴則最難處理。
至於那些紅色經理人,他們控制的也不只是企業。
很多大型鋼鐵廠、機械廠和軍工企業,從學校、醫院到住宅區,整個城市都依附在企業體系上。
這種人真要和莫斯科對著幹,維克托也不可能一句話就把他換掉。」
陳洛:「可他們現在還是聽維克托的。」
蘇令儀淡淡一笑,「表面上都聽,但私底下,都在等。」
「等什麼?」
「等他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