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這次終於轉頭看了她一眼。
蘇令儀臉上還帶著幾分笑意,說出來的話卻十分直接。
「維克托已經62歲了,而且身體一直不太好,這件事外面很少有人知道,但莫斯科真正有資格坐上牌桌的人,基本都心裡有數。
最麻煩的是,他執政這麼多年,始終沒有培養出一個真正被各方認可的接班人。
所以現在所有人都在準備後路。
克格勃希望下一任總統繼續受他們影響,軍方想要一個更強硬的人,能源集團最怕再來一次大清洗,只希望換上一個願意繼續跟歐洲做生意的總統。
至於烏克蘭和中亞那些地方權貴,他們想得最簡單,下一任越弱越好。」
陳洛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所以現在的莫斯科,表面越穩,下面爭得越厲害。」
蘇令儀側頭看了他一眼,「零先生聽起來似乎還挺滿意。」
「當然。」
陳洛伸手調整了一下航向,「一個上下齊心、鐵板一塊的蘇聯,對我可不是什麼好消息。」
蘇令儀瞬間就聽懂了,她就知道,這個傢伙打聽這些東西,從來不是單純想了解蘇聯,而是在盤算著怎麼搞事了。
陳洛很快又問道:「克格勃現在呢?」
「還在,而且權力比過去只大不小。」
陳洛說道:「具體到什麼程度?」
蘇令儀想了一下,「反間諜、對外情報、邊境、通信監聽、政治安全,還有戰略技術保護,他們基本都能插手。
機場、酒店、銀行、電話,一個人只要在蘇聯境內留下記錄,他們真想查,大部分都能翻出來。
不過也沒有外面傳得那麼無所不能。」
陳洛問道:「問題在哪?」
蘇令儀回答道,「系統太亂。
莫斯科有莫斯科的資料庫,軍方有自己的系統,各加盟共和國又各管一攤。
很多東西根本沒有互通,大量檔案到現在還停留在紙面上。」
蘇令儀說到這裡,頓了頓,「還有一點,蘇聯這些部門之間根本談不上團結。」
陳洛立刻聽明白了,「平時在自己的地盤占山為王,真遇到能立功的事情,又都想搶到自己手裡?」
「差不多。」
蘇令儀說道:「軍方不喜歡克格勃插手自己的事,克格勃也不會輕易把情報交出去,各加盟共和國的系統更有自己的利益。
平時是誰的地盤,誰就儘量把門關死。
可一旦出了大案子,或者碰上真正有價值的東西,所有人又會一起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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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令儀頓了頓,又繼續說道:「而且這種情況不只發生在部門之間,克格勃內部一樣。」
陳洛偏頭看了她一眼,「克格勃內部也分派系?」
「當然。」
蘇令儀說道:「現在大致有三股力量。
一股直接站在維克托這邊,最看重的是政權穩定;
一股是老派強硬派,認為這些年蘇聯對西方退讓得太多;
還有一股跟能源集團、銀行和海外資本走得很近,比起意識形態,他們更在意實際利益。
幾撥人表面都在一個體系里,私下爭的卻是人事、預算、海外渠道,還有下一輪權力洗牌時的位置。」
陳洛微微點頭,倒也見怪不怪了。
這種地方,只要有利益,就不可能真的鐵板一塊。
更何況克格勃還掌握著如此龐大的權力。
權力越大,能爭的東西就越多。
「所以維克托還在的時候,他們不會真正撕破臉。」
「對。」
蘇令儀說道:「現在所有爭鬥都還壓在水面下面,但大家心裡都清楚,維克托不可能一直坐在那裡。
很多人現在做的事情,其實都是在為以後提前下注。」
陳洛點了點頭道:「繼續。」
蘇令儀問道,「還想知道什麼?」
「普通人。」
陳洛說道:「現在的莫斯科是什麼樣?」
蘇令儀略微思索了一下,才開口道,「比很多人想像中現代得多。
市中心豪車、高檔商場、夜總會、私人銀行都有,西方品牌也不稀奇。
但只要離開市中心,很快又能看到幾十年前留下來的老住宅、舊工廠和大片工人區。
有錢人住封閉社區,孩子去歐洲讀書。
普通人還住著國家分下來的公寓,看病名義上免費,真想早點排上手術,有時候還得給醫生塞錢。
警察收錢,官員收錢,學校也有人收錢。
大家都知道,也早就習慣了。」
陳洛聽到這裡,啞然失笑道:「很正常,古今中外,很多國家一旦走到後期,往往都會變成這個樣子。
蘇令儀笑了笑,「蘇聯現在確實有這種味道。
名義上的制度和傳統都還保留著,學校里相關課程照樣要學,政府大樓上也依舊掛著過去留下來的標誌。
但莫斯科真正有錢的那批人,生活方式早就跟歐洲富豪沒什麼區別了。
還有一些蘇聯高官,參加完官方會議,轉頭就會去東正教堂參加儀式。」
陳洛眉梢微動,「蘇聯官員現在也能公開信教了?」
「有什麼奇怪的?」
蘇令儀倒覺得理所當然,「他們自己都不覺得衝突。」
「年輕人呢?」
「忙著過自己的日子,想進能源公司,想進體制,想出國,想買車,想賺錢。
大學裡當然也有人天天在網上罵蘇聯政府,可真讓他們走上街頭,大部分人又沒那個興趣。」
說到這裡,蘇令儀神色稍稍認真了一些。
「不過烏克蘭西部不一樣。」
陳洛立刻問道:「那裡還在鬧獨立?」
「從來沒真正消停過,尤其是利沃夫那一帶,獨立派一直都在。
莫斯科這些年主要靠安全機關、財政補貼,還有當地那些親中央的權貴壓著。
中亞的問題又是另一回事。
地方家族、宗教、貧窮,還有對中央財政的依賴,全都攪在一起。」
蘇令儀看向前方的雲層,「所以現在這個聯盟雖然還叫蘇聯,但九個加盟共和國繼續留在裡面的理由,其實完全不同。」
陳洛手指在操縱台旁輕輕敲了兩下,「換句話說,他們不是因為還相信蘇聯。
只是暫時覺得,離開的代價更大。」
蘇令儀點了點頭,「嗯。」
陳洛這次沒有再問。
該知道的東西,他已經大致有數了。
蘇令儀卻看了他片刻,忽然問道:「零先生。」
「嗯?」
「你問了這麼多,不會已經開始琢磨,怎麼利用這些人了吧?」
陳洛轉頭看了她一眼,神色居然還有些無辜。
「蘇小姐為什麼會這麼想?」
蘇令儀盯著他看了兩秒,也懶得拆穿。
「沒什麼。」
她重新靠回座椅,「就是突然覺得,莫斯科那些人可能要倒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