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笑了笑,沒有接話。
剛才蘇令儀說的內容,已經足夠讓他看清這個平行世界的蘇聯。
維克托靠個人威望壓住了整個國家,卻沒有留下一個能讓各方接受的繼承人。
克格勃、軍方、能源集團和各加盟共和國表面服從中央,背後都有自己的利益和算盤。
所有人都需要現在這套秩序,卻又都在防著其他人從這套秩序里拿走更多東西。
維克托還坐在那裡,一切就還能維持。
一旦這個唯一的仲裁者出了問題,莫斯科這張看起來嚴絲合縫的網,恐怕比任何人想像中都更容易亂起來。
尤其是現在,維克托的身體已經越來越差。
整個蘇聯真正有資格坐上牌桌的人,此時此刻考慮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維克托還能撐多久。
總統辦公廳在盯著他的日程和人事安排,克格勃內部都在判斷他究竟更信任哪一派,軍方關心下一任會不會繼續擴軍和改革,能源集團則在提前尋找能夠保住現有利益的人。
各加盟共和國也不會閒著。
誰都不敢公開談繼承,可誰又都不可能真的什麼都不做。
維克托今天見了誰,取消了哪場會議,突然提拔了哪個人,甚至一次長時間沒有公開露面,都可能被下面的人反覆揣摩。
因為所有人都清楚,一旦他真的倒下,現在很多看起來牢不可破的關係,都要重新洗牌。
陳洛思索了片刻,忽然問道:「維克托得的是什麼病?」
蘇令儀怔了一下,隨即便反應過來,目光頓時變得有些古怪。
「你是想救他,還是想弄死他?」
陳洛對她能這麼快猜到自己的意圖並不意外。
蘇令儀從小接觸的就是這個層次的人和事,各種利益交換、派系站隊看得太多。
再加上她本身就足夠聰明,從這個問題,想到陳洛想要通過維克托的生死,來改變整個蘇聯的權力格局,並不困難。
陳洛饒有興致地反問道:「你希望我救他,還是弄死他?」
蘇令儀明顯沒料到他會把問題重新扔回來,愣了兩秒才道:「我要是讓你弄死他,你就去弄?」
「當然不。」
陳洛回答得毫不猶豫,「你這個普信女,我為什麼要聽你的?」
蘇令儀翻了個白眼,「那你問個屁。」
話剛出口,她又覺得哪裡不對,轉頭問道:「等等,什麼叫普信女?」
「普通且自信。」
蘇令儀盯著他看了兩秒,差點被氣笑,「我普通?」
陳洛一本正經地點頭,「看來你對後兩個字沒意見。」
蘇令儀一時竟不知道該先反駁哪一句,最後只從牙縫裡擠出三個字。
「王八蛋!」
陳洛聞言終於忍不住笑出了聲,「好了,開個玩笑,我只是想知道華國對他的態度。」
蘇令儀這才明白過來。
她心中雖然還憋著一股火氣,還是想了想這個問題,如實的回答了。
「具體病情我不知道,維克托的身體狀況在莫斯科本身就是最高層的秘密,外面能確定的,只是他的健康確實出了問題,而且應該比公開表現出來的嚴重得多。
至於華國對他的態度……」
蘇令儀停頓片刻,「談不上喜歡,蘇聯一直防著我們,我們也一樣防著他們。
中亞、能源、軍工,還有很多國際問題上,雙方都有自己的利益。
但如果一定要選,高層大概還是希望維克托多活幾年。」
陳洛眉梢微動,「因為穩定?」
「對。」
蘇令儀說道:「一個強硬但可以預測的蘇聯,總比一個突然失去最高仲裁者、十幾個權力集團同時開始爭位置的蘇聯好。
別忘了,他們手裡還有世界上最龐大的核力量之一。
一旦維克托突然死了,莫斯科內部怎麼斗,各加盟共和國會不會趁機重新談條件,軍方和克格勃會站在哪邊,誰最後掌握最高指揮權,這些事情沒人敢保證。」
她看向陳洛,「對我們來說,蘇聯不是越亂越好。
真要亂到失控,最先受到影響的就是中亞和邊境,接著是能源、貿易,最後整個地區的局勢都會跟著震盪。」
陳洛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也就是說,不希望他太強,也不希望他現在死。」
蘇令儀看了他一眼,「差不多,最好是他繼續坐在那裡,把這個已經開始鬆動的蓋子再壓幾年。」
陳洛沒有接話,只是透過駕駛艙前方的風擋,看了一眼遠處鋪開的雲層。
對他來說,這倒是個好消息。
既然華國也希望維克托繼續活著,那事情就簡單多了。
只要弄清楚維克托到底得了什麼病,如果他能治,甚至都不需要徹底治好,只要想辦法讓這個人再撐上幾年,就足夠拿來做一筆交易。
他給維克托幾年壽命。
維克托把周雲庭交給他,再禮送他們出境。
怎麼看都不算一筆非常划算的買賣。
陳洛現在唯一擔心的,就是維克托得的是以這個時代的條件根本無法處理的絕症。
醫學方面,他同樣是滿級。
那些後來才被驗證的治療思路、藥物方向、手術方案,甚至很多2010年還停留在理論階段的技術,他腦子裡都有。
問題是知道怎麼做,和現在能不能做,是兩回事。
醫學尤其如此。
很多未來能夠攻克的疾病,真正拉開差距的並不只是醫生,而是設備、藥物、材料、檢測精度和整套工業體系。
缺了其中任何一環,他腦子裡的東西都可能只能停留在方案上。
零相晶不一樣。
那東西最難的從來不是製造設備,而是不知道正確的結構和合成條件。
一旦最關鍵的那層原理被揭開,2010年現有的材料和實驗條件就已經足夠,只是這個時代的人還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
所以他才能一點點手搓出來。
可治療一個人,尤其是某些真正意義上的絕症,不可能靠一雙手把需要幾十年後才出現的醫療設備也一起搓出來。
陳洛手指在操縱杆旁輕輕敲了兩下,忽然轉頭看向蘇令儀。
「華國這邊,我找誰,可以知道維克托具體得了什麼病?」
蘇令儀怔了一下,幾乎沒怎麼猶豫。
「王寧。」
陳洛忍不住笑了一下,「看來王寧在安全部門的分量,比我原本想的還要重。」
蘇令儀瞥了他一眼,也沒有接話,因為陳洛這句話不是無的放矢。
維克托這種級別的人,健康狀況本身就是戰略情報。
普通人就算聽到點風聲,也只會知道他身體不好。
真能接觸到具體病情的,整個華國都不會有多少。
王寧既然能接觸到這種級別的情報,那絕對是核心成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