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洛也沒耽誤時間，一邊繼續處理面前的封層，一邊把歌詞一句句說給伊琳娜聽。
最開始，他還刻意放慢了一點速度。
可說到第三句的時候，他就發現根本沒這個必要。
伊琳娜只聽一遍，就能把前面的內容完整複述出來。
不是記住大概意思，而是連單詞順序、停頓位置都幾乎沒有錯。
陳洛又把速度加快了一些，伊琳娜依舊跟得上。
更誇張的是，她顯然不是在死記硬背。
陳洛每說完一小段，她都會先在腦子裡過一遍，嘴唇無聲地動幾下，很快就把歌詞和剛才聽到的節奏對應在了一起。
等陳洛把前面一段說完，她忽然問道：「這裡第二句的重音，是不是應該往後壓一點？」
陳洛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為什麼？」
伊琳娜沒有馬上回答，而是用手指在工具柄上輕輕敲了幾下。
「如果按照你剛才的節奏，前面已經把情緒往上推了，這一句再把重音放在前面，會太滿。
往後壓半拍，下一句進來的時候力量會更強。」
陳洛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對。」
伊琳娜眼睛頓時更亮了。
而接下來就更快了，陳洛只需要把旋律大致哼出來一遍，她幾乎立刻就能抓住。
有幾個地方陳洛故意沒有提醒換氣，她第一次跟唱的時候自己就把呼吸位置找了出來。
第二遍的時候，已經完全調整好了。
甚至有一處旋律突然往上抬，正常人第一次唱很容易下意識用力頂上去，伊琳娜卻提前收了一點氣，讓聲音順著那個位置自然翻了過去。
陳洛這次是真的有些意外。
這種東西已經不是練幾年唱功就能練出來的了。
音準，氣息，技巧都可以練。
可第一次聽到一段陌生旋律，就能迅速判斷哪裡該收、哪裡該放、哪一句應該提前留氣，甚至能在腦子裡直接完成整首歌的情緒結構，這就是純粹的天賦怪。
陳洛索性又把後面一段旋律告訴了她。
伊琳娜閉著眼睛聽了一遍。
十幾秒後，她睜開眼。
「我試一下。」
安娜原本還在旁邊幫忙清理碎塊，聽到這句話，立刻停了下來。
伊琳娜沒有伴奏，地下也沒有任何專業設備。
她只是站在那裡，先輕輕吸了一口氣，然後開口唱了起來。
第一句出來的時候，安娜就愣住了。
剛才伊琳娜說話時，陳洛已經能聽出她的聲音條件很好。
可真正開始唱以後，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她的聲音並不單純追求高或者亮，而是有一種極強的穿透力。
音色裡帶著一點天然的顆粒感，卻又不會顯得粗糙，低處有厚度，往上走的時候依舊很乾淨。
最關鍵的是穩定。
沒有伴奏，沒有耳返，沒有任何準備，她第一次唱一首從沒聽過的歌，音高卻幾乎沒有出現明顯偏差。
到了節奏最密集的地方，她的咬字速度明顯加快，氣息卻一點沒亂。
有兩個地方本來很容易因為英文連續輔音而把節奏拖慢，她卻直接在第一次演唱時就處理掉了。
安娜原本只是抱著聽聽新歌的心態，唱到後面，她已經完全忘了自己手裡還拿著工具。
她站在那裡，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伊琳娜。
陳洛手裡的動作倒是沒有停。
可聽了十幾秒以後，他也忍不住在心裡贊了一句。
確實厲害。
第一次接觸這首歌，沒有完整伴奏，只聽過他敲出來的節奏和簡單旋律，就已經能唱到這個程度。
而且伊琳娜並不是機械地複製。
第一遍的時候，她還在適應。
第二遍開始，有些句子的處理已經出現了她自己的東西。
重音更明顯，尾音更短，幾處本來需要靠編曲才能把力量撐起來的位置，她直接用聲音補了進去。
到了後面那一段，伊琳娜甚至自己調整了一處呼吸。
陳洛沒有糾正，因為她改得更適合自己的聲線。
這才是真正恐怖的地方。
普通歌手拿到一首新歌，先熟悉歌詞，再記旋律，然後跟著伴奏一遍遍試，最後才開始研究怎麼處理。
伊琳娜卻像是把這幾個步驟直接疊到了一起。
一邊唱，一邊記。
一邊記，一邊改。
等到第二遍結束，她已經不像是在學一首新歌了。
更像是這首歌本來就屬於她。
陳洛這下倒是徹底明白了。
為什麼這個女人能在蘇聯紅成這樣，又能把市場做到歐美去。
記憶、節奏、音準、樂感、臨場調整，每一樣都是頂尖水準。
再加上這種天生適合舞台的嗓子，還有那張足夠讓人第一眼就記住的臉。
這種條件湊在一個人身上，老天爺已經不是賞飯吃了，簡直是在追著給她餵飯。
以陳洛的水準來判斷，也不得不承認，伊琳娜在唱歌這件事上的天賦驚人。
唱歌終究不是單純靠技巧就能堆出來的。
音色、音域、共鳴條件、氣息基礎，很多東西先天差一點，後天花再多時間，也只能儘量彌補，不可能真正抹平。
就像陳洛現在這具身體。
他腦子裡有不知道多少種發聲技巧，也清楚該怎麼控制呼吸、怎麼處理共鳴，真要唱，水平絕對不會差。
可這具身體本身的嗓音條件擺在那裡。
有些音域上不去就是上不去，有些質感沒有就是沒有。
技巧再多，也不可能憑空把一副普通嗓子變成伊琳娜這種天生為了唱歌長出來的聲音。
真讓他現在和伊琳娜比唱歌，單論聲音條件和舞台表現，他根本不是對手。
而伊琳娜偏偏還不只是嗓子好。
她的節奏感、樂感、記憶力和對歌曲的理解，全都強得離譜。
這種人能紅，實在太正常了。
而伊琳娜唱完以後，卻沒有馬上說話。
她低著頭，又把剛才那段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幾秒後，她忽然抬頭。
「再來一遍。」
陳洛看了她一眼，「你剛才已經唱得很好了。」
伊琳娜卻搖了搖頭，「有兩個地方不對。」
「哪裡不對？」
伊琳娜抬手在工具柄上輕輕敲了幾下，把其中一段節奏重新走了一遍。
「這裡我剛才進早了一點，後面那一句氣息也留得太多，聲音沒有完全出來。」
陳洛眼中又多了幾分意外。
她才剛剛聽完第一遍，居然已經能夠準確找出自己演唱中的問題，而且連該怎麼調整都想好了。
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唱功好了。
真正厲害的地方，是她對自己的聲音和音樂有著近乎本能的判斷。
別人唱完一遍，可能還要聽回放、聽製作人指出問題。
她自己唱到哪裡不對，剛出口的時候心裡就已經知道了。
陳洛看著她，終於明白這種人為什麼能站到歌壇最頂端。
天賦已經夠高了，偏偏還擁有一雙比任何人都挑剔的耳朵。
陳洛聞言笑了起來。
「行。」
他重新拿起手裡的工具，「我給你打節奏，你完整唱一遍。」
陳洛看了她一眼，笑著道，「讓我看看，你這個能登上《時代》封面的歌手到實力如何。」
伊琳娜眼睛一下亮了起來。
「好！」
她答應得極快，神色里也明顯多了幾分躍躍欲試。
剛才那些不安和焦慮，此時已經被徹底拋到了腦後。
陳洛那句「讓我看看你的實力」，反倒把她的好勝心徹底勾了起來。
她站直身體，深吸了一口氣，目光也逐漸認真起來。
「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