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吧。」
陳洛手裡的工具率先落了下去。
這一次和剛才又不一樣。
最開始只是很簡單的幾個節拍，可隨著伊琳娜開口，陳洛很快便根據她的聲音調整了速度和輕重。
伊琳娜第一句唱出來的時候，安娜就已經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沒有話筒，沒有伴奏，更沒有舞台上那些專業設備。
地下只有機械運轉的輕微嗡鳴，還有陳洛用工具敲出來的節奏。
可伊琳娜一開口，那點簡陋幾乎立刻就被人忽略了。
她的聲音壓得並不高，畢竟這裡還有綁匪，根本不可能真的放開嗓子唱。
可越是這樣，越能看出她的控制力。
聲音始終壓在一個不容易傳遠的範圍內，該輕的時候幾乎只是貼著氣息過去，到了需要力量的位置，又能在不明顯提高音量的情況下，把聲音的厚度和衝擊力一下頂出來。
安娜明明認識她很多年，現場也不知道聽過多少次，卻還是很快被吸引得忘了周圍的環境。
更讓她覺得古怪的是陳洛。
他明明只拿著一把工具，卻硬是敲出了幾種不同的聲音。
落在鬆動的封層邊緣是一種，工具柄輕碰旁邊的金屬構件又是另一種，偶爾再用手指在柄身上補一下，原本簡單的節奏竟然漸漸有了層次。
最開始還是陳洛帶著伊琳娜。
唱了十幾秒以後，兩個人之間的位置就開始不斷變化。
伊琳娜某一句故意拖長一點，陳洛下一拍立刻跟著往後讓。
她臨時收短一個尾音，陳洛原本要落下去的節拍也隨之提前。
有一次伊琳娜明顯想把下一句唱得更重，才剛剛吸氣，陳洛手裡的節奏便已經開始往上推了。
安娜看得有些發怔。
她不懂音樂，卻很清楚兩個人之前根本沒有合作過。
可現在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已經一起排練了很多次。
伊琳娜的驚訝比她更甚。
因為只有她自己最清楚，剛才有多少東西根本不是事先說好的。
她唱第一遍的時候，已經對其中幾個地方有了自己的想法。
這一次真正完整唱下來，她自然不可能完全照著陳洛最開始教她的方式來。
有些地方她換了呼吸，有些地方改變了重音，還有兩處乾脆臨時調整了節奏。
這種即興變化，哪怕是跟她合作過很多次的樂手，也未必每一次都能馬上接住。
陳洛卻一次都沒有錯。
最離譜的是，他根本沒有一直盯著她。
大部分時間，陳洛的注意力仍然放在手上的事情上，只是聽著她唱。
可伊琳娜每一次準備改變處理方式，他幾乎都能提前半拍作出反應。
唱到後面，伊琳娜乾脆起了試探的心思。
她故意在一個原本應該直接進去的位置多停了一瞬。
陳洛手裡的節拍也停了。
幾乎就在她重新開口的同時，那一下敲擊才跟著落下。
伊琳娜眼睛明顯亮了一下。
下一句，她又臨時改變了處理。
陳洛還是跟上了。
再下一句，依舊如此。
到了後來，伊琳娜已經完全忘記了自己是在莫斯科大劇院的地下，更忘了不久前還在為炸彈的事情惶恐不安。
她的注意力已經全部落在這場極其簡陋的「演出」上。
而陳洛也察覺到了她的小心思。
他哪裡還看不出來，這女人已經開始拿他當樂手試了。
陳洛嘴角微微揚了一下。
下一段開始後，他乾脆不再完全跟著伊琳娜，節拍突然提前做了一個變化。
伊琳娜猝不及防，險些被他帶亂。
可她的反應同樣快得驚人，只遲了極短的一瞬，就直接順著陳洛的新節奏把旋律接了進去。
陳洛眼中的笑意更甚。
伊琳娜也看了他一眼。
兩個人一句話都沒說，卻像是突然較上了勁。
一個不斷改變節奏，一個隨時調整演唱。
偏偏無論怎麼變，整首歌都沒有亂。
安娜站在旁邊，已經徹底看呆了。
她忽然有一種極其荒唐的感覺。
如果不是親眼看見牆上那個被一點點打開的封層，她差點都要忘了這裡還藏著炸彈。
等到最後一個節拍落下，伊琳娜也恰好收住聲音。
地下重新安靜下來。
伊琳娜站在那裡，胸口微微起伏，卻沒有馬上說話。
她盯著陳洛看了好幾秒，眼神已經和剛才完全不同了。
「你學過音樂？」
陳洛隨口道：「學過一點。」
伊琳娜根本不信。
「一點？」
她剛才故意改了至少六七次節奏。
陳洛不但全部接住了，其中兩次還反過來帶著她走。
這種臨場配合能力，不是在音樂學院學幾年樂器就能練出來的。
尤其是對方還一直在分心做別的事情。
伊琳娜站在那裡，胸口微微起伏，卻沒有馬上說話，只是盯著陳洛看了好幾秒。
「那你以前給歌手做過伴奏？」
陳洛笑了一下，「沒有。」
伊琳娜明顯不信。
「那你怎麼知道我下一句想怎麼唱？」
剛才她有好幾處都是臨時起意，連自己都是唱到那裡才決定改變處理方式。
這種情況下，普通樂手能不被帶亂就已經很不錯了。
陳洛卻像是提前知道一樣，每一次都跟得恰到好處。
陳洛隨口道：「聽得出來。」
「聽得出來？」
伊琳娜看他的眼神更加古怪了，「我剛才有兩處連自己都沒提前想好。」
「所以我也是等你唱出來以後才跟的。」
伊琳娜愣住了。
她本來還想說什麼，仔細回憶了一遍剛才的過程，神色卻漸漸認真起來。
因為她這才意識到，陳洛並不是提前猜中了她想怎麼唱。
而是他的反應快得離譜。
她剛剛改變呼吸、重音或者尾音處理，他幾乎在同一時間就能聽出來，並立刻調整自己的節奏。
這種能力，比提前背熟一首歌還要難得多。
伊琳娜死死的盯著陳洛，「你剛才那個水平，絕對受過最專業的訓練。」
她頓了頓，又說道：「我後面有好幾個地方都是故意臨時改的，有兩處連跟我合作很多年的樂手都未必能第一時間接住。
可你一次都沒亂。
我一改變呼吸，你的節奏就跟著變；我把重音往後挪，你下一拍馬上就給我讓出了位置。」
伊琳娜看著他，眼裡的疑惑越來越重，「這絕是會一點音樂的人能做到的。」
安娜聽到這裡，也忍不住重新打量起了陳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