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關押室的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鐵門撞在牆上,發出一聲巨響。
「死了沒有?」
看守走了進來。
陳樹聲猛地睜開眼睛。左眼腫得還不太睜得開,右眼裡全是血絲。
「沒死就起來,」看守蹲下來,把鐵鏈解開一半,拽著他胳膊往外拖,「上面要提你。」
陳樹聲被架著穿過走廊,每一步都牽動全身的傷,疼得他額頭冒汗。
他一邊走一邊在心裡盤算。
不知道王遠昨天夜裡事情辦得怎麼樣了。
如果唐基收了東西,今天應該會有動靜。如果到了下午還沒消息,那就得另想辦法了,他不能死在這裡。他微微抬起頭看了看走廊的窗戶、走廊盡頭的門,以及門邊的看守。
但那是下下策。
能不死,最好還是別死。
審訊室的門在面前打開。
還是昨天那間屋子。他被按在那張椅子上,鐵鏈重新鎖好。
對面的桌子後面,坐著的還是昨天那三個人。
周維坐在中間,面前攤著一個文件夾。孫啟正、徐伯韜坐在兩側。
周維先開了口。
「陳樹聲,」他的語氣不輕不重,看不出什麼情緒,「一晚上時間,想得怎麼樣了?可以開始交代了吧。」
陳樹聲低著頭,沒吭聲。
他的頭髮亂糟糟地垂下來,遮住了大半張臉。從對面看過去,只能看到他嘴角乾涸的血痂和下巴上青色的胡茬。
孫啟正把鋼筆往桌上猛地一拍。
「陳樹聲,死扛著沒用。」他的聲音比周維硬,更急切,「我勸你還是老實交代。你自己做了什麼,自己心裡清楚。」
徐伯韜這時候笑了。
叼著的煙深深吸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開口。
「陳隊長,」他的聲音倒是很和氣,「還是把你知道的說一說吧。說完了,我馬上讓人給你治傷。怎麼處理那是處座的事,都是一家人,我想處座也會從輕發落的。你說是吧?」
陳樹聲一動不動。
像是沒聽見。
孫啟正的臉色沉了下來。
「看來你是冥頑不靈了,」他一字一頓地說,「用刑。」
「用刑」兩個字剛出口,審訊室的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門開處,走進來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人。
個子不高,胖胖的,穿著一身灰藍色的中山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審訊桌後面的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唐主任。」周維最先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半個調。
孫啟正手裡的鋼筆已經放下了,站得筆直:「唐主任。」
徐伯韜臉上的笑收了半截,但還掛著,手裡的煙沒來得及掐,只好往身後藏了藏:「唐主任,您怎麼過來了?」
唐基沒看他們。
他先是環顧了一圈審訊室,然後目光落在對面椅子上的陳樹聲身上,停了一秒,又移開了。
「先停一停吧,」他說。
審訊室里安靜了兩秒。
唐基走到審訊桌旁邊,但是並沒有坐下。
「前天行動失敗的事,」他說,「有了一些新線索,我已經讓行動科二隊去查了。」
他頓了一下。
「線索表明,陳樹聲是無辜的。」
周維和孫啟正對視了一眼。徐伯韜臉上的笑消失了一瞬,但很快又重新掛上。
「放了吧。」唐基再次開口。
孫啟正、周維二人還沒開口,徐伯韜已經往前邁了一步。
「唐主任,」他刻意將聲音壓低,「這不合適吧。行動失敗的事,處座交代了要嚴肅追究……」
「處座那裡我去說。」唐基打斷了他,語氣有一種不容置疑的分量。
徐伯韜的笑容僵在臉上,嘴唇動了動,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好了。你們先出去,」唐基說,「我跟陳樹聲說幾句話。」
周維第一個點頭,繞過桌子就往外走。孫啟正站在那裡猶豫了兩秒,看了陳樹聲一眼,又看了看唐基,最後還是邁步走了。
徐伯韜走在最後,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
唐基正背對著他,沒回頭。
徐伯韜把門帶上了。
審訊室里安靜下來。
陳樹聲慢慢抬起了頭。
「唐主任……」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您來了。」
唐基轉過身來。
剛才對著孫啟正、徐伯韜時的那種冷淡和距離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似乎是一種長輩對待晚輩的神情態度。
他拉過一把椅子,在陳樹聲對面坐下來,嘆了口氣。
「你呀,」他說,「就是太莽撞了。怎麼搞成了這個樣子?」
陳樹聲演的更徹底。他的眼眶已經紅了,用力眨了一下眼睛,讓眼淚沿著鼻樑滑了下來,滴在衣服上。
「唐主任,我錯了,」他的聲音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激動——至少聽起來是這樣,「以前是我不識大體,枉費了您一番教導。這次……差點死了一回,我才知道,只有您對我好。」
唐基盯著他的眼睛,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又嘆了一口氣,這次的嘆息比剛才深。
「你呀,就是太年輕了。」他伸出手,在陳樹聲的右肩上輕輕拍了一下,「好了好了,沒事了。你現在能醒悟,總算沒白挨這一遭。也算……因禍得福了。」
陳樹聲用力點頭,動作太大牽動了脖子上的傷,疼得他吸了一口涼氣,但他沒在意。
「以後我一定唯您馬首是瞻,」他說,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做什麼事之前,先請教您。」
唐基擺了擺手,但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滿意。
「現在不是說這些的時候,」他站起來,恢復了剛才那種沉穩的語調,「我馬上讓人給你治傷。你先歇兩天,養好了再說。」
他轉身往門口走。
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
審訊室里只有兩個人,但唐基還是微微側過頭,然後才壓低聲音說了一句:
「那件事……等你恢復過來,要立刻去辦。」
他看了陳樹聲一眼。
「這樣以後,我也才能更好地替你說話。」
陳樹聲抬起頭,與唐基對視了一秒。
他懂。
「我出去後就辦。」他說。
唐基點了點頭沒再說什麼,轉過身,開門走了出去。
「真他媽能演。」陳樹聲坐在椅子上,嘴角微微抽搐了下。
審訊室的門被人推開了。
是周維。
他一個人走了進來,表情和剛才審訊時不太一樣。
「陳隊長,」他開口,聲音比之前輕了很多,「之前……多有得罪了。我也是沒辦法,還希望你理解。」
陳樹聲抬起頭,看著周維。
他沒有說話。只是嘴角動了一下,算是笑了笑。
周維轉身朝門口喊了一聲:「來人!快給陳隊長解開!叫醫生過來!」
鐵鏈嘩啦啦地落在地上。
陳樹聲的兩隻手腕終於自由了,但長時間的束縛讓他的雙手還保持著蜷曲的姿勢,好一會兒才慢慢伸展開。
陳樹聲靠回椅背,閉上了眼睛。
他嘴角似乎浮現出了一抹極淡的弧度,卻又馬上消失了。